堂內眾人交換著眼神,仍有疑慮。
一名中年掌柜拱手道:“家主,這風險等于由我時家一力承擔。倘若貨物滯銷,這虧損恐怕……”
時君棠淡淡道:“風險確然不小,但一壇死水卻是活了過來,只要商品流動起來,我就有辦法讓它們變成銀子。”
竇叔沉吟片刻,眼中漸露恍然之色:“所以,家主一路以救災之名,廣施仁義,樹起‘時家大義’的金字招牌。百姓感念之下,日后采買用度,自然會先想到時家的貨品?”
時君棠點頭,她布的,是一張貫通南北、深入民心的網。
天災之后,世道艱難,這些日子種下的善因自會結成豐碩的商果。
雖然亦會有不少的風險,但這風險她擔得起,也必須擔起。
“當務之急,是我時家各處作坊須得確保貨物按時交付,運輸路途亦要暢通無阻。”她目光掃過眾人,“接下來,便請諸位商議具體章程,務求周詳。”
“是。”眾掌柜齊聲應諾。
一名小廝悄步入內,俯身在時君棠耳邊低語幾句。
時君棠起身轉至隔壁廂房。
高七已在此等候。
“家主,章大人開始追究青州雪災難民禍亂之責。青州上下將所有罪責盡數推到了石弘身上。飛鴿傳書剛到,石弘,已畏罪自盡。”高七道。
時君棠本就是要在事情結束之后對石弘清算:“當真自盡?”
“是趙晟大人所殺。另有一封趙大人的密信呈上。”高八將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箋遞上。
時君棠展開閱畢,嘴角噙著一絲冷意:“貪沒這筆賑災銀的,還有七名官員。如今青州世族將一切推給石弘,這七人更出面作證,聯手坐實其罪。而條件便是,趙晟保他們平安無事。”
“正是。也因如此,這幾家世族聯名上書,懇請家主能給他們一個戴罪立功、效忠時家的機會。”
時君棠將信箋隨手丟入一旁的炭盆,看著火舌迅速將其舔舐、卷曲、化為灰燼。
那些為了家族生存、在灰色地帶騰挪的小奸小惡,她并非不能容忍,正如她對二房、三房乃至族內那些覬覦權位的手段,只要不觸及底線,她亦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盡管大惡往往由無數小惡滋養而成。
可人活于世,許多時候確會被時勢裹挾,身不由已。
但如石弘這般,在國家危難、百姓掙扎求生之際,不僅落井下石,更視千百性命如草芥,此等行徑,令她不齒,亦絕不容赦。
“傳話給他們,”時君棠聲音冰冷,“安分些,這段時日別再惹出事端。否則,時家也保不住他們。”
“是。”
高八接著道:“趙晟大人說,青州世族既已表態,寧州、通州相關世族亦會隨之效仿。家主,這位趙大人手段當真凌厲果決。”
“要在那般盤根錯節的世族漩渦中周旋存活,沒有凌厲手段,早被啃得骨頭都不剩。”時君棠淡淡道,“給他回信:若有難處,盡管開口。無論需要什么,時家自當盡力滿足。”
“是。”高八領命退下。
一旁的巴朵不禁嘆道:“族長,這位趙晟大人變化可真大。初識時,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安靜溫和的讀書人模樣。”
火兒點頭附和:“都說宦海沉浮,最易改變心性,看來不假。”
小棗道:“這得怪那個沈瓊華,要不是她的陷害,趙大人這會也不會過得這般凄慘。”
火兒冷哼了聲:“那沈瓊華現在也是遭到了報應。”
這一晚,章洵到家時,時君棠正在院子里等著他。
“這么晚還未歇息?”章洵已習慣每晚歸來先來見她一面,此時見她未睡,不免有些意外。
“與你說說青州的事。”時君棠拉著他步入院中小亭。
石桌上已備好幾樣清淡夜點。她將趙晟處置石弘及后續安排細細道來。
“朝廷自然是要找個人出來平息民憤,趙晟此事辦得妥當。至于那七人,暫且留他們一命。”章洵執起茶杯,語氣平穩:“他們這種人,再犯錯是遲早的事。”
時君棠點點頭。
章洵忽而抬眼望向她,眼底漾開溫軟笑意,低聲道:“還有兩年。”
“什么?”
“成親之期。”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輕輕推至她面前。
時君棠略帶好奇地展開,竟見帛書上以工筆細細繪了十套鳳冠霞帔的圖樣,每一套都繁復華麗,旁注用料、織法、工期,極盡考究。
“這些衣料織造皆需時日,尤其中間這幾套,費工尤巨,總需一年半載。”章洵眉眼含笑,“你先挑好樣式,我便吩咐下去趕制。”
時君棠指尖撫過那些精美紋樣,眼中映著燈火微光,唇邊笑意清淺:“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看多久都行。”章洵目光溫柔。
章洵一走,巴朵、小棗、火兒便迫不及待圍了上來。
展開帛卷,三人皆不由得低聲驚嘆。
“這金翠交輝的云錦,需得大量金線與孔雀羽線摻織,還有這‘錦繡之冠’的重錦,經緯如此細密,怕是挑花結本便需數百工日。”小棗對衣料頗有研究,連連咋舌,“難怪公子說需一年半載,這隨便一套,都是舉世無雙的珍寶。”
時君棠目光流連于那些華美圖樣,最終纖指輕點其中第三幅:“便這套吧。色澤莊重,紋樣也大氣。”她轉向小棗,“將這圖樣交給金嬤嬤,讓她照著款式,替我配一套相宜的頭面首飾。”
“是。”小棗小心接過帛卷,雀躍應聲。
春日回暖,萬物復蘇,一切似乎都朝著好的方向徐徐前行。
這日,時君棠正在書房查看賬冊,三叔公的兒媳、她的六堂嬸紅著眼眶疾步走了進來,未語先泣:“君棠,你可要為你君芃妹妹做主啊!”
“堂嬸莫急,坐下慢慢說。”時君棠放下賬冊,示意看座,“君芃妹妹怎么了?”
“你也知道君芃是和城西董家的長子董瞻定了親。”六堂嬸拭著淚,又是氣憤又是委屈,“可就在前幾日,一個青樓女子竟鬧上門來,當著君芃的面,口口聲聲說她已懷了董瞻的骨肉,要君芃日后莫要苛待他們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