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君棠緩緩踏前一步。
她一動,影衛立刻如精密機括般隨之調整分列兩旁,眼中的戒備和手中的劍未松懈半分保持著隨時能暴起絞殺的姿態,死死鎖定著院中殘存的羽林軍。
時君棠走到這些背靠背、滿面血污與驚懼的羽林軍面前,夜風吹拂她未染塵埃的裙擺與披風。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曾經隸屬于先帝,本該拱衛新君,如今卻因權柄更迭而聽命于太后的兵士。
靜立片刻,她轉身離開,而在轉身剎那,那只未執寸鐵的、纖細白皙的右手微微抬起,做了一個簡單到極致,卻冰冷入骨的“抹頸”手勢。
她不能讓這些僅剩的人出去后說一點關于抹黑時府的話。
命令,無聲下達。
影衛們身影如鬼魅般撲出,劍起手落之間,剩下的羽林軍都被殺盡。
不遠處的回廊轉角,停下腳步看著這一切的時二叔,時三叔,以及所有被護衛們擋在身后的時氏年輕子弟們,都瞪大著眼睛望著庭院中央那片尸橫遍地的景象。
腳步是一動也不敢動。
胸腔里充斥著難以言喻的驚駭,喉嚨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們一直知道,族長雖是女子,卻溫婉端方,手腕高超,將時家經營得蒸蒸日上。
他們知曉家族強盛,富甲一方。
但他們從未想過,在這座熟悉的府邸之下,竟然隱藏著這樣一支訓練有素、紀律嚴明、悍不畏死的私兵死士。
他們更震驚于族長眼前從未見過的這一面,那平靜之下驟起的決絕殺意,那抬手間定奪數十人生死的冷酷無情,那置身血海卻纖塵不染的漠然姿態。
這一瞬間,眼前的族長跟那個會關心他們課業、調解家族糾紛的族長,相去好遙遠。
此時的族長,是屬于上位者的鐵血與冰冷。
許多人甚至忘了呼吸,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又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面對絕對力量時的戰栗。
不一會,這些子弟中大部分人都露出了一種熾熱的、近乎狂熱的崇拜與驚艷。
以往他們雖佩服族長的智慧與能力,但身為女子,族長終究少了些他們想象中的、屬于族長的“陽剛”殺伐之氣。
現在不一樣了,她是他們心目中,真正值得敬畏,追隨的族長。
只有一雙眼睛,充滿了懼意。
時明哲自從大儒葉崇那兒回族堂讀書后,便一直暗中與姒家保持聯絡,姒家愿助他奪取族長之位,他雖知時君棠手段不凡,但總覺自已背靠姒家,又得部分族人暗中同情,勝券在握。
可此刻,他只覺得恐懼和害怕。
不,他不要爭了,他要回祖父那里,告訴祖父他不要當族長了,時君棠太恐怖,太可怕。
他斗不過她的。
一個時辰前,時家別苑。
燭火搖曳,映照出幾張或驚愕、或憤怒、或凝重、或猶疑的朝堂重臣的面孔。
內閣大學士周舒楊,曾赫,大學士岑九思,都察院御使孟林,大理寺少卿賀貞,兵部尚書等人看著突然打開的暗道,除了賀貞,其余人都是臉色大變,眸光駭然。
可他們亦是不敢動彈,只因身后是數名氣息冷峻、手持利劍的黑衣暗衛無聲而立。
周舒揚又驚又怒,心思電轉間已閃過諸多猜測:“章洵,你今日把我們劫來此地,到底為何?這條暗道又是通向哪里?”尋思著上次被姒家要挾著去太后面前說時君棠的事被知道了嗎?
可他亦是沒有辦法。
曾赫則是須發皆張,一身剛正之氣毫不退縮,怒視著章洵:“章洵,!你今日若不說出個子丑寅卯來,即便血濺五步,老夫也絕不任你擺布。”
章洵立于眾人之前,目光緩緩掃過諸位重臣,聲音清晰而沉穩:“諸位大人稍安勿躁。此條暗道,通向先帝建于冷宮之內的隱秘書房。”
“冷宮書房?”幾位大人面面相覷。
賀貞知道這兒是家主常來的別苑,卻不知竟藏有直通宮禁的密道。
他今日在此,正是奉族長之命配合章洵,穩定這些重臣的情緒。
此刻他面上適時露出驚詫,配合著氣氛。
“進宮?”大學士岑九思眉頭緊鎖,滿是不解:“進宮做什么?這兒為什么會有一條進宮的密道?”
章洵繼續道:“因皇上已被太后秘密軟禁于寢宮。在下請諸位大人前來,便是要借由此道入宮,親往見證此事。此密道,乃先帝臨終前秘密交托時族長,正是為了在皇室危急、君上有難時,能有一條不被外人所知的護駕之路。”
“皇上被太后軟禁了?”賀貞猛地提高聲音,裝出震怒與焦急的模樣,“豈有此理。太后焉能囚禁天子?那還等什么?速速前去救駕啊。”
作為皇帝暗中的授業恩師,岑九思與孟林聞言亦是臉色劇變,眼中露出真切的憂慮與急切。
唯有曾赫,雖同樣震驚,卻仍保持著超乎常人的冷靜,他盯著章洵,捕捉到其話語中的關鍵:“章洵,你方才說,讓我等前去‘見證’此事?此言何意?”
“時族長為救皇上,已密調兩千名金羽衛潛入宮中。然,此事極易被有心之人曲解利用,反誣時家‘私調禁軍、圖謀不軌’。故而,需請諸位德高望重、忠心為國的朝廷棟梁一同前往,親眼目睹皇上被軟禁之實,見證時家救駕之行,以正視聽,杜絕日后宵小構陷之詞。”章洵道。
正當說著時,時勇來到了章洵身邊:“公子,太后與姒家合謀,遣暗衛屠戮祁氏滿門近百口人,反將罪名誣于我們時氏一族頭上。此刻,時府已被三百羽林軍團團圍住,太后下旨格殺勿論。”
章洵負在身后的雙手猛然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清俊的面容上似有寒霜驟凝。
“什么?太后瘋了?”賀貞須發皆張,厲喝道:“太后這是要屠盡時氏一族嗎?”
周舒揚眼眸深處暗光一閃,垂下眼簾,默然不語。無論太后與時家誰勝誰負,于他而言,都沒有壞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