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看一眼就足以治愈一切疾病,曼德蘭基督圣像的面世引發了巨大轟動。但它也有一個巨大的代價……
“圣子顯靈——,神愛世人——!”幾秒前,面對滿地跪拜者還一臉緊張的瘟疫感染者,在看到曼德蘭基督圣像后,整個人腰板也挺直了、腿肚子也不哆嗦了、臉色也紅潤了、說話也中氣十足了。
然后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堅硬的石質地面上,向著圣像張開雙臂,熱淚盈眶地高呼。
這一嗓子之后,周圍數以百計跪拜的痊愈者,齊齊畫著十字:“阿——門——!”
負責維持秩序的巡警隨即上前,滿臉虔誠地將那人扶到一邊,讓開道路。
然后就是下一個。
如此循環往復,無窮無盡。
旁邊建筑二樓,敞開的窗戶后面,凝視著這一幕的滅卻師們,久久無能言語。
此刻的他們只覺得幸運:還好Xcution的負責人,能夠制作特效藥,他們在看到這幅圣像之前都已經痊愈了。
否則此刻的他們也會和下面這群凡人一樣,如同被洗腦一般,虔誠地皈依這個可能靈王都不知道是誰的“圣子”。
如果這個圣子只是虛構人物,也就算了。他們就把這家伙是個老不死的死神,那樣一來,整個現世都會成為那個死神的所有物,整個光之后裔,都會成為死神奴仆!
這并非危言聳聽。他們最初也覺得這東西大概率對自己沒效果,就算有效果也是暫時的,畢竟他們可是滅卻師,不是普通人類。
直到一名患有高血壓的九十多歲滅卻師,好奇心過重看了眼畫像……
總而言之,現在除了最早這批已經見過畫像的滅卻師,其他族人一律不許抱有僥幸心理。
這條嚴肅的命令,已經傳遍全球滅卻師了。畢竟誰也不知道大家會不會有什么沒查出來、甚至人類都沒認識到的疾病。
大家最初對這東西是非常抗拒的,在那位老先生“皈依”后,堅決反對使用這東西,甚至開出他們認為的“天價”,希望觀月能夠銷毀這件危險的神器兵裝。
而且隨著特效藥被大量稀釋并大規模投放,這場瘟疫的死亡率雖然還在不斷攀升,但癥狀緩解甚至痊愈的病例也越來越多。
事情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這件危險的神奇兵裝似乎并非必須使用。
雙方寸步不讓,為了這件事頗有要翻臉的架勢。這一次,就連調查員們都不太支持觀月,因為他們也怕啊……
但大自然和滅卻師、和全人類開了個惡劣的玩笑。
似乎是覺得這些在自己身上胡來的小家伙,這次渡劫過于輕松了,一場瘟疫怎么能兩個月就明顯好轉呢?
第二場瘟疫爆發了。
大洋彼岸發現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病毒。這種病毒其通過水體傳播,會在進入人體之后的7-15天內,不斷攻擊腎臟,最終造成腎衰竭。
而且該病毒結構比較穩定,但生命力極其頑強。慣用的次氯酸鹽殺菌法效果不佳,需要將飲用水煮沸至少10分鐘以上,才能顯著見效。
纖維肺+腎衰竭,人類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公共衛生大挑戰。
第二場瘟疫最讓滅卻師們絕望的是,他們可以避開人群,也可以飲用白開水,甚至他們可以在各自的豪宅安裝特制水箱,用白開水洗澡。
但他們無法避免大自然的水循環將這種病毒帶到空氣中。他們無法在下雨時停止呼吸!
在確定澤爾特共和國一場雨水后,暗中統治那里的滅卻師們幾乎都感染了新病毒后,光之后裔們心態爆炸了。
面對滅卻師與調查員的祈求,觀月的態度堅決到冷酷:她的飾神面具太寶貴了,絕不可能再為這些人而消耗。
這些人要么接受曼德蘭基督圣像,要么自己想辦法。
經過激烈的討論后,其實根本沒得選的滅卻師們,發現這件神器兵裝似乎也沒那么可怕。
他們仔細觀察后發現,那些皈依者雖然保持著對那個所謂“圣子”的虔誠信仰,但這種信仰并沒有明顯扭曲他們的意志。
那些皈依者的性格與習慣并未改變,日常生活中也會繼續爭奪利益、維護面子。
他們只是多了個、或者改變了信仰罷了。
只要畫像上那個大胡子中年白人不突然跳出來并親自展現神跡手段,這種信仰就不會動搖他們的統治。
當然,當全世界全部歸于統一信仰時,這種群體意志一定會對社會結構造成不可估量的影響。但那也只是做出形式上的改變,暫時看不到顛覆光之后裔統治的可能性。
理論上,只要他們足夠靈活,就能將這場全球范圍超自然信仰大催眠的影響力降到最低。
甚至有思維靈活的滅卻師,提出了大膽的想法:為什么不讓圣教直接承認這就是圣子?
這個大膽的想法嚇了眾人一跳,但轉念一想卻又非常合理。
圣教早在兩百年前,護廷十三隊擊潰并重創現世的光之后裔后,就迅速式微并放棄對世俗權力的把持了。
現在的圣教,本來就是一個擁有全球影響力的宗教與文化組織,只能通過動員信徒的方式,間接影響各個國家的政治局勢,這種影響力也越來越弱。
圣教的沒落,實實在在影響到了光之后裔對現世的統治,導致他們不得不向取代了貴族與僧侶的世俗官僚與學閥,讓渡更多的權力,請這些人協助他們維持統治。
沒有人喜歡分享,尤其分享權力。
如果圣教能夠重新發展壯大,對光之后裔自然有利無弊。
而圣教需要做的,無非就是借這個機會,改變嚴禁任何圣像崇拜的千年傳統,正式宣布那張畫像中的中年人,就是他們千年來信仰的“圣子”友哈巴赫。
不,還是不要一次性給太多,畢竟他們并不清楚“日冕圣扉”與其中光之帝國遠征軍后裔的情況。
友哈巴赫這個名字,還是能不提盡量別提,繼續維持“知曉圣子之名乃褻瀆”的傳統。
他們只需要安排教宗出面,宣布這張畫像就是圣子的神跡,是圣子對全人類的又一次救贖。圣教就能輕而易舉地移花接木、鳩占鵲巢。
完美~
這也要感謝那件神器兵裝的效果。你說你自稱什么不好,偏偏要自稱“圣子”?
這不巧了嗎這不。
滅卻師一族的如意算盤打得噼啪作響,就連吃飯做夢都會下意識露出燦爛的笑容,自然也不會對觀月的計劃橫加阻撓。
這一次,他們不僅不會阻撓,甚至還要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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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滅卻師們對下面的“詭異現場”議論紛紛,隔壁的調查員們則毫不關心,他們此刻正在激烈討論另一件事。
“我跟你們打賭,絕對是同行干的!”一人信誓旦旦地說。
“沒錯,”立刻有人支持,“師工遇襲這事兒本來就很詭異了。現場一點有用的線索都沒有。上百名受過高等教育的金融白領憑空失蹤,他和那個滅卻師娘們也神志不清,跟失了智似的。”
“如果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誰會這么干?死神?滅卻師?完現術者?肯定是咱們的人干的,也就咱們中才有人這么無聊!”
“也許是虛?”有人小聲提醒,“虛的能力也很多樣……”
又有人馬上冷笑反駁:“你見過虛吃完靈魂還打掃現場的?一百多具尸體,它得搬運多少趟?這么愛勞動當什么虛,當勞模不行嗎?”
有人不服:“這已經算惡意傷害了吧?都是一公司的,就算有私仇,誰會這么干?回去了智腦能饒了他?”
“如果不是咱們公司的人呢?”
“不是咱們公司?那是誰?”
在場的低階調查員們,立刻紛紛豎起耳朵。中階調查員們則悉數閉嘴,沒人再說話。
房間中一時陷入了冷場。
“襲擊師工的人是誰我不知道,”半晌,才有人幽幽地說,“但制造瘟疫的人,我大概能猜到。”
“誰?!”十幾號人異口同聲。
“這種級別的瘟疫,還能有誰?”那人撇了撇嘴,“去年襲擊總部還唯一逃脫,之后在印度落網、被喬工抓住的那個唄。”
疫病!
在場所有中階調查員都神色凜然。
“你確定?”有人不信,“你都說那家伙落網了啊。”
對方兩手一攤:“所以我說我大概能猜到。這么大規模的瘟疫,我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選了,你們誰聽說過還有類似的人嗎?”
中階調查員們思索片刻,紛紛搖頭。
“我應該知道一些,”有人若有所思地緩緩說道,“有一次在樓道里好像聽商務部的人提起過,那家伙被引渡回美國了……”
“引渡回去了?”眾人愕然,“這就放出來了?”
有人都被氣笑了:“埃……美國佬是演都不演了吧?這不就坐實了去年襲擊總部,就是美國佬策劃的嗎?!”
大家紛紛點頭,義憤填膺地表示贊同,又對新起點的軟弱與退讓怒其不爭。
“這么說,那家伙是來找喬工報仇的?找不到喬工就襲擊師工、制造瘟疫泄憤?”
“誰知道呢,那家伙就是個瘋子。”
有人突然想到什么:“哎,對了,你們說有沒有可能,偷渡過來的不止他一個?”
“偷渡?什么是偷渡?什么意思?”
“安靜會兒,別亂問!”一個中階調查員不耐煩地打斷低階同事后,又對前者說,“你繼續說,為啥覺得不止疫……那家伙自己?”
“我和他間接打過交道,很多年前的事兒了,那時候他還沒這么瘋。我覺得襲擊師工這事兒,不是他的風格,更不用說襲擊之后獨自清理上百尸體了。”
“所以……他還有同伙?!”這是反應遲鈍的。
“我想明白了,我知道整個過程了!”這是真的恍然,“他們想找喬工,不知道怎么去尸魂界,就襲擊了最顯眼的師工,想從師工那里獲取情報。但師工沒說,或者他也不知道,那家伙就發神經制造瘟疫……”
他停頓了一下,立刻搖頭:“不對!那家伙不是發神經,他是知道喬工是項目負責人,想用這種方法把喬工引出來!”
這個說法太順理成章了,立刻就得到了幾乎所有人的支持。
“那咱們怎么辦?瘟疫再鬧下去,咱們總不能也去‘皈依’吧?”有人朝窗戶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需要,”有人馬上回答,“我問過康復中心的人,只要原住民都痊愈,瘟疫的傳播途徑就消失了,咱們就是安全的。”
“現在的問題是偷渡者,”有人接過話頭,“除了那個瘋子,其他人有多少、都是誰,咱們一無所知。我覺得這個比瘟疫還危險。”
說到這里,他環顧全場,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咱們要不要提前結束項目?”
“沒用的,”立刻有人搖頭,“就算這次提前結束,下一次呢?除非你決定放棄這個項目,不再和喬工合作,否則沒有終日防賊的道理。”
不再和喬木合作?放眼新起點,也沒有調查員愿意做這個決定。
但這些中階調查員,也沒有愿意與疫病為敵的。
首鼠兩端之間,所有人都陷入了為難。
“我大概聽懂一些了……”有個低階調查員發言了,“就是來同行了唄?還是敵人,對吧?”
見沒人回答,他就知道自己猜對了,直接問:“為啥不能干他們?”
聽到這話,中階調查員們滿臉荒唐:“哥們兒,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那可是疫病!
“你還沒見著他呢,他就用上百種病毒給你放倒了。”
那位倒也無知者無畏:“所以他是無敵的?這么強?”
這話反而給中介調查員們問住了:疫病無敵?扯去吧,這話他自己恐怕都不信。
“既然不是無敵,那肯定就能對付,無非就是難度、代價。”
有人立刻冷笑:“那你當那個代價?”
那個低階調查員卻不受挑釁,冷靜地說:“我只是提這種可能性,情報什么的都不知道。你們能說說具體會有什么代價嗎?除了被病毒撂倒之外。”
“除了被病毒撂倒?”冷笑者滿臉夸張,“這還不夠?你不會覺得都是什么流感病毒、腳氣真菌吧?”
“醫用隔離服可以嗎?研發部那有,我那天幫忙的時候看見了,幾十箱子呢,肯定夠咱們打一仗了。”
眾人面面相覷:這小子是認真的?真的想對付疫病?初生牛犢不怕虎?
“我是這么想的,”那個低階調查員如此說道,“你們剛才還說公司軟弱可欺呢,現在敵人都騎到咱們頭上拉屎了,拉了兩泡這么大的,咱們就這么灰溜溜地跑掉?”
“我不知道公司外面是什么格局,不過新起點兩百人被一個疫病嚇跑,這事兒要是傳出去……”
他沒說完,但大家的臉色已經普遍難看了。
他們當然是要臉面的。有些話不點破大家還能裝糊涂,或者干脆真的沒想那么多。
可一旦點破,就真的得掂量掂量了。
他們還真讓這小子給懟墻角了!
“聽著是個人物啊,哥們哪個分部的?方便透露尊姓大名嗎?說不定我聽說過你呢。”有人好奇地問。
那個年輕人被這么一捧,頓時有些難為情了:“我還沒有分部。”
“沒有分部?”眾人愣了,上下打量他,“你研發的?后勤的?怎么混進我們這兒了?”
他立刻搖頭:“我是調查員,我還沒有分部,還在上學。”
調查員,上學?
“工程學院?!”有人反應很快。
“嗯,”年輕人羞澀地笑了笑,起身自我介紹,“工程學院大一新生,馮賢。”
與此同時,房間角落,觀月惠美從頭到尾都沒有參與到這場談話。她一直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街道,看著那副圣畫像出神。
她一開始還有些不理解,為什么滅卻師們對這東西前后反差那么大,直到見多識廣、了解上層社會彎彎繞繞的查爾斯提點了幾句,她才想明白其中關節。
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救人甚至救世,卻為這群滅卻師做了嫁衣,她就心里極其不痛快。
更過分的是,這群酒囊飯袋,從頭到尾什么都沒做,什么都沒付出,什么都沒犧牲。
就她忙亂了,就她付出了,就她犧牲了。
憑什么?!
這讓她更憤怒了。
一想起自己的努力反而成了別人安然歆享的果實,她就憋屈到委屈得想找個肩膀大哭一場,再大鬧一通。
那個狗男人不知道死哪去了,她一時找不到個能用的肩膀,所以哭就免了。
但大鬧一通……
觀月看著曼德蘭基督圣像那殘破的方布上,不知被歷代畫師補了多少次的畫作,一個大膽的念頭漸漸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