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倫敦郊外森林,一對蝠翼呼嘯而下,剛一落地就崩解成一片黑色,它的主人也迅速變成另一副模樣,使勁在空氣中抹了一把。
植被紛紛散開,讓出一片空地,一間林中木屋如海市蜃樓般緩緩浮現。
不等光影徹底穩固下來,那人就使勁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并恢復了常耿的容貌。
小木屋中,依烏魯左正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丟著飛鏢,就被他粗暴地一把拽起來。
“你這個混蛋敢騙我!”常耿怒氣沖沖。
“嗨!放松,放松,”依烏魯左舉起雙手,笑著辯解,“我這幾天一直待在這里哪也沒去,我發誓,OK?”
“還有別人!”常耿揪著對方的衣領憤怒咆哮,“你不是自己進來的,還有其他人!”
“啊——”依烏魯左一臉恍然,“你說的是這個啊。”
“我可沒有說謊,我只是忘了告訴你而已,”對方無辜地聳了聳肩,“再說了,你也沒問啊。”
常耿怒極反笑:“有幾個?都是誰?!”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對方笑了笑,“是疫病。”
雖然早就猜到這個答案了,但聽到對方親口承認,常耿的心還是猛地一沉。
疫病,是埃弗雷特國家派的黑手套;依烏魯左,則是未共體的黑手套。這兩人竟然合作了,那就意味著,未共體已經和國家派聯手了!
意識到這一點,他心中頓時亂糟糟的,思緒一片混亂。
依烏魯左也趁機掰開他揪著自己衣領的手,認真整理起自己的衣服。
“好啦,往好處想,”整理完衣服,對方甚至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他,“那家伙那么放肆,肯定能替咱們吸引死神的注意力。”
“而且你完全不用在乎那家伙的死活,必要時甚至可以……”對方露出一個“你懂得”的表情,“這樣一來,咱們就同時除掉了兩個禍害。”
常耿嫌棄地撣了撣對方拍過的肩膀,冷冰冰地說:“最好還有你,那就是三個禍害了!”
依烏魯左不以為忤,反而露出了個燦爛的笑容:“你可以試試,說不定能成。”
他厭惡地瞥了對方一眼。難怪這家伙一點都不著急,一點都不在乎自己何時能將喬木引出來。
從一開始,這家伙就知道以疫病那個混蛋的動靜,一定能引出喬木……這就是母愛的打算嗎?母愛不信任自己的能力,決定多加一道保險?
“你再騙我,我就殺了你!”心煩意亂的常耿,一點都不想在這里多逗留哪怕一秒。
面對這幼稚的威脅,依烏魯左沒再如上次那般失態對峙,只是一臉無辜地聳了聳肩。
“繼續給我待著!沒有我的同意,一步都不許出屋子!”丟下這句話,他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他突然停住了,緩緩開口,語氣遲疑:“這不是道具?”
“什么?”身后正要重新躺回床上的依烏魯左沒聽清,下意識問了一句。
常耿轉過身,死死盯著對方,用肯定的語氣說:“這不是道具!”
依烏魯左也愣住了。
他則繼續說:“道具不可能持續這么多天。這不是道具,這是你的能力!”
說著,他沖到床前,再次粗暴地將對方從床上拽起來,惡狠狠地問:“你不是依烏魯左!你是誰?!”
“依烏魯左”沒有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看著他,然后緩緩地,朝他露出一個巨大的笑容。
與此同時,常耿融化的臉變成了另一個黑人女性的模樣,這一次就連身體都改變了。
接著,他兩手按住對方的頭將其固定,兩根中指直接沒入對方的太陽穴。
隨著中指的沒入,黑人的身體開始不斷顫抖,越來越激烈,眼球上翻,很快就翻得只剩眼白,甚至有口水從半開的嘴角流淌下來。
看到了對方記憶的常耿,意識到依烏魯左降臨之后就與對方分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與自己匯合。
確認對方并不知道更多情報后,他像丟垃圾一樣,將對方丟在地上,厭惡地朝對方啐了一口,轉身就走。
剛走到門口,身后又響起黑人勉強的聲音:“你什么都、不用管……主人、會替母愛大人、處理好一切……”
聽到這話,他的臉頰狠狠抽搐了一下,第三次轉身回來,彎腰一把將對方拽起。
黑人只是笑著看著他:“你要拿我、泄憤嗎?來吧,能為主人、分憂,是我的、榮……幸。”
對方那自豪的笑意漸漸轉為驚愕,緩緩低頭看向自己胸口,正中心臟位的匕首,與衣服上不斷蔓延的紅色……
“你……”完全沒料到孿生竟然一言不合痛下殺手,黑人震驚地看著他。
“你騙我了,”常耿冷酷地說,“我問你還有誰,你只說了疫病,沒說你自己。”
他拔出匕首,將對方隨手推開:“我說過了,你再騙我,我就殺了你。”
黑人向后踉蹌了幾步,仰倒在了床上,瞪大眼睛看著屋頂。
心臟被刺穿,他沒有選擇結束項目保命,只是躺在那里,靜靜感受著自己的生命迅速流失。
他的臉上漸漸浮現出怪異的笑容,無神的雙眼竟然透出幾分向往,口中發出如夢囈般的喃喃自語:“我將歸于主人的神國……”
擦拭著龍牙匕首的常耿沒有說話,只是嫌惡地看著對方,直到木屋憑空消失,那具尸體憑空出現在茂密的灌木上。
此時,他才忍不住罵了一句:“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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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耿飛到碼頭時,已經是深夜了。
這里大部分區域都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零星的煤氣路燈周圍,籠罩昏暗的橘色光芒,并不停發出噼里啪啦的飛蛾燃燒聲。
他很快就找到了坐在一根系纜樁上發呆的同伴,站到對方身邊,皺著眉頭問:“你一天都沒挪地兒?”
“去那邊吃了個晚餐,”同伴隨手一揮,壓根不知道指的是哪,又問他,“確認了?”
“被耍了!”他沒好氣地說,“進來了三個,現在誰也不知道那兩個家伙的下落。”
“咱們得先把疫病那家伙找出來,依烏魯左雖然更瘋,但他的破壞力沒有疫病那么大……”
話沒說完,常耿狐疑地看向同伴的側臉,看了幾眼,干脆繞到對方正面,認真端詳片刻后,嚴肅地問:“司先彬,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司先彬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與他對視。
常耿今天心情格外不好,這次徹底不退讓了,就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仿佛在說:你不給我個交代,我就這樣了。
良久,還是司先彬退讓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我猜到了,進來之前我收到了一個美國朋友的消息,疫病被特赦了,很突然。那時我就猜到了。”
自己不知情,司先彬也不知情,說明不是自己不被信任了。按理說,常耿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但此刻的他臉色更加難看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司先彬不說話了,抬手將他輕輕撥到一邊,不讓他阻擋自己釣魚的視線——雖然此刻的風浪絕不可能有魚上鉤。
常耿讓開幾步,臉色鐵青地說:“未共體繞開……不對,是埃弗雷特的國際派,繞開咱們未共體,和國家派私下茍合了!”
“這話有些過了……”司先彬語氣平靜。
“過了?”常耿卻不平靜,“那你說,為什么咱倆作為主要負責人,竟然都不知情?!”
“司先彬,你明不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他厲聲質問,“這件事肯定藏不住,用不了多久就會傳開。不管這次任務能否完成,基層的同志們都會懷疑,未共體是不是淪為機構沖突、派系斗爭、私人仇殺的工具了!”
“到那時,薩萬娜女士要怎么解釋?咱們要怎么解釋?!”
“實話實說就是了。”司先彬卻依然沉穩,波瀾不驚。
聽到這話,常耿恨不得一腳將對方踹進海里:“實話實說?說什么?說喬木已經不是人類了,已經涉足神之領域了,必須死?”
他都被這不負責任的說法氣笑了:“那你現在跟我來!我給你找個同事,你就這么跟他說。我看看你被腦干芯片電死之前,能說出幾個字!”
見對方無言以對,他繼續發難:“別說他們了,這話你連我都說服不了!我就問你一個問題,那依烏魯左呢?那個瘋子就沒涉足神之領域?!”
“他被薩萬娜女士戴上枷鎖了。”
“那喬木為什么不能被戴上枷鎖?!”
“誰能?”司先彬再次嘆息,“常工,我們不是非得跟喬工分個你死我活,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想過了。”
他再次問道:“誰能肩負起他的枷鎖?山西那個范鴻嗎?還是他那個自己都不干凈的日本女朋友?或者他興趣小組那幾個朋友?”
說到這里,他又一臉好笑地接著問:“總不能是韓啟生那家伙吧?你知道過去一年里,韓胖子背了多少起現實扭曲警訊嗎?”
見對方繃著臉不再反駁,司先彬才笑著安撫:“我明白你是為了未共體,為了咱們的事業和理念,不希望咱們為了一個喬木就承擔這么大的風險。但要做事情,就不可能不付出代價。”
“好啦,”他將魚竿丟在地上,起身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你平時不是挺溫和的嗎,今天脾氣怎么這么大?這可不像你。”
他這么一說,常耿也終于察覺到不對:自己這段時間的情緒起伏實在太大了,大到不正常。
不過他思索片刻,就意識到了原因:“肯定是被污染了。依烏魯左那個手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下的手。”
“要緊嗎?”司先彬關心地問,“你可以去我的流沙河洗一下,不過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常耿搖頭拒絕了。又不是依烏魯左親自污染的,這種程度的污染,只要他有心,最多幾天就能清理干凈。
不過他還是不太甘心:“就不能試著接觸一下嗎?我覺得喬工應該能懂大體。”
如果說去年印度特別行動,他對“抹除喬木”的任務還沒有任何個人想法,現在的他是真的不舍了。
擅長終結項目的喬木……說實話,確實稀罕,但于大局無關緊要。
而未共體這個組織之所以會出現,就是為了不被“國家小利”蒙眼束手,要超脫于一國之別,著眼于世界大局。
所以王宗江視對方為眼中釘肉中刺,他只是冷眼旁觀。未共體決定要除掉對方,他甚至還在其中穿針引線推波助瀾。
但一手打造出山西俱樂部的喬木,就截然不同了。
他認為就憑山西俱樂部,喬木這個調查員,就已經有資格共參大局了。別說消滅了,哪怕只是排除在外,都是無法挽回的損失。
司先彬知道常耿是怎么想的,說實話他也覺得可惜,但從喬木的行事風格就能看出,那家伙的理念與未共體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
“實踐權”是最寶貴的權力,未共體自己都沒爭取到手的寶貴權力,怎么可能與那個乳臭未干的狂妄熊孩子分享?
常耿在王宗江身上浪費了太多時間與精力,所以未能躋身未共體最高層,對這些高屋建瓴的東西缺乏認知。
他也不打算向對方解釋這些“不上臺面”的理由,這種理由只有在其位的人才能理解、接受。
“我們沒有時間了,”他給出了另一個更具說服力的理由,“喬木這個項目推進得太快了,快到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
“這個項目才幾年,對滅卻師和完現術者的研究就正式展開了?還多了個什么……好像很厲害的制式武器。
“有件事你應該不知道,他很可能從其它鏡像拿到了一枚崩玉,但沒有上交公司。你說那東西他拿去做什么?”
那東西就是用來破面化的,喬木手上的代幣積分,夠他破面化幾百次了!
“說不定這一次,他連破面研究都能搞定!再下一次,說不定調查員們就能去那個無形帝國打卡旅游了!”
司先彬越說,語氣越凝重:“我那天和任總閑聊,他跟我透了些底,高會打算盡快整頓P10了,已經有人想著借這次機會干脆讓喬木升上去算了,現在這么耗著對雙方都沒好處。”
“這事兒八字還沒一撇,但口子已經開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他神情嚴肅,“一旦喬木晉級P10,他和高會的矛盾就徹底消失了。說白了高會那些領導就是不喜歡他而已,一旦決定捏著鼻子認了,雙方就沒有其他矛盾了。”
“到那時,咱們絕不可能再動他分毫了。公司真的會為了他和未共體翻臉,那就只能開戰了。不說未共體,咱們這些人要怎么辦?”
見常耿明顯已經被說服了,司先彬心中松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所以這真的是咱們最后的機會了。能談嗎?能,但肯定不是短時間能談成的。一旦談不成,錯過了這次機會,將來連后悔的機會就都沒有了。”
常耿雙手使勁搓揉著自己的臉蛋,直到搓得生疼、通紅,才停下,又長舒了一口氣:“我明白了,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他很快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將注意力放回到具體工作中:“引出喬木一事,應該不需要咱們了。現在當務之急是先把疫病那個瘋子找出來,在他造成更多傷害之前,把他控制起來。”
對這個話題,司先彬又有不同意見了:“我倒覺得這是個練兵的好機會。行業和公司把大家保護得太好了,現在危機快到鼻尖了,也該讓他們成長成長了。
“而且對那個山西俱樂部,我覺得也能作為一次考核,看看那套模式在這種壓力下,究竟能否真的發揮效果。畢竟人有錯,但成果是無辜的,這次任務后,山西俱樂部模式,我們還是想要繼續深化、推廣下去的。”
聽到這個,常耿的表情再次放緩了幾分。但他并不認可司先彬的想法:“疫病可不是什么壓力,那家伙罪行累累、惡貫滿盈,是在全行業必殺名單上的。這次這么多非戰斗調查員,一不小心就會損失慘重!”
司先彬卻笑了:“兩百多名同事,如果還對付不了區區一個疫病,我覺得咱們這行也沒有存在下去的價值了。”
常耿皺了皺眉頭,對這個說法不太舒服:“你這種想法太激進、太極端了。”
“不,不是我極端,”司先彬卻搖頭,“是你沒有信心。”
他認真地說:“我只是真心相信,咱們的這些同事,絕不會被區區一個疫病難住。你也應該相信他們,不要把他們當成需要咱們庇護的雛鳥。”
常耿頓時無言。他覺得對方這話已經有點扣帽子了,已經在用政治正確堵他的嘴了。
但他不想再和對方爭辯,他發現自己根本不可能說服對方:“不管怎么說,我都得找到那家伙。哪怕只是暗中盯著,也比現在強。”
司先彬點了點頭:“我沒有意見,你自己的行動自己決定就好。”
對方這么說,常耿反而更加疑惑了:“那你呢?接下來繼續釣魚?等著喬木自己咬鉤?”
“我有自己的安排,是一早就計劃好的,”司先彬平靜地說,“有一樁舊事,已經拖了一年多了。如果不是齋普爾事件,去年就該徹底解決了。”
“我打算這次把那件事一并解決了,”他一臉無奈地苦笑著輕輕嘆了口氣,“自己的屁股還是得自己擦啊……”
他態度很輕松,仿佛就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常耿總覺得這事兒沒那么簡單,便問:“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還真有,”司先彬想了想,改口道,“你招的那個學院生,就是用來引誘喬木的那個,不是用不上了嗎?正好借我使使。”
“馮賢?”常耿一愣,“你要他干嘛?”
“釣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