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喬木諷刺得臉一陣紫一陣紅。沈新海知道喬木這是對他們還有怨氣,只好站出來打圓場當和事佬,百般承諾甚至賭咒發誓,他們絕對會嚴格服從、堅決執行,絕不在這件事上掉鏈子。
不過這一次,一直旁聽不說話的馮賢反而發現了其中漏洞。
“喬、喬哥……”對方小心翼翼地舉手,得到許可后才發言,“你說從項目返回現實的時間不確定,那萬一你們……咱們還沒回去,公司就把傳送艙修好了怎么辦?”
沈新海等人一聽,表情也凝重了起來,紛紛看向喬木,等他的回答。
這確實是個大問題,尤其第二趟喬木也要跟著回去,智腦的屏蔽肯定就被解除了。那時如果他們真的沒及時趕回去,那三百多名同事不還是會死?
“這個我也考慮過了,”喬木一開口,就讓眾人下意識松了口氣,但他卻話鋒一轉,“不過我也沒法保證萬無一失,這個風險是咱們必須承擔的。”
一聽這話,人們的心又提了起來,但終歸沒有一開始那么忐忑不安了。
感受著這種氛圍,沈新海心中頗為感慨,他有些明白為什么偏偏是這個喬木能搞出這么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業了。
這份安撫人心的威信、讓人信賴的能力,反正他從沒在其他調查員身上看到過,任何人身上都沒有。
這是在無數次令人矚目的成功中,一點點積累起來的,做不得假,沒有捷徑,無法取巧。
整個行業恐怕也就獨此一份了。
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主動開口替喬木敲邊鼓:“喬工說得對,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萬無一失?能把計劃制定到這個程度、把風險控制到這個程度,已經很恐怖了,不需要任何猶豫了。”
其他人見主心骨沈新海都這么說了,心中疑慮也更輕了。
當然,喬木沒說的是,這個風險遠沒有看上去那么大。
一來是因為前面提過的原因:傳送艙就是個擺設。
這導致各家機構并不擔心有人會通過破壞傳送艙的方式來對某個調查員進行斬首或迫害。因為他們知道真相,知道這么做不會造成任何實際危害,無非就是讓調查員在項目里多待一陣子,僅此而已。
所以各機構自然不會為自家成千上萬臺傳送艙,準備任何應急預案,或安防措施。畢竟這些都是需要錢的,沒有人會為了一個頗為敷衍的謊言,每年投入一大筆經費。錢不是這么花的。
各機構可能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非法調查員強闖傳送室,傷害調查員的身體。所以就算有安防措施,大概率也是針對傳送艙內調查員的,而不會錢多得燙手,特意把傳送艙的電路防衛起來。
這就注定了,傳送艙一旦被破壞,維修起來肯定不會太快。更換元器件倒還好說,各分部倉儲區的機器人干起來得心應手。真正耗時間的其實是更換電纜。這玩兒都是埋地埋墻走穿線管的,沒技術含量,更換起來純費時間。
喬木要的就是費時間。
這個原因他自然不會向假面同事們明說,第二個原因就更不能說了。
在現實世界與項目世界之間穿梭,或者說在并立宇宙與次生宇宙之間往返,這種穿越宇宙的尺度,聽上去耗時驚人,實際上……也還好。
因為不同宇宙之間的時間并不對應,也沒有任何關聯。
時間,是宇宙自身的固有維度與屬性,與其他宇宙無關。調查員在離開一個宇宙的瞬間,就不再受到這個宇宙時間的約束了。這個宇宙的時間相對他們而言,就等于暫停了。什么時候他們重新回到這個宇宙中,時間才會繼續流動。
這就是項目世界明明真實,調查員卻能在時間上實現無縫進出的真相。
而所謂項目執行時間,那個每次幾十分鐘到三小時不等的時間,其實是智腦帶著他們的信息流從地球到離開現實宇宙、從重回現實宇宙到抵達地球,這兩段行程消耗的總時長。
這才是項目執行時間的真相。調查員們自然不可能從這個時間中找出項目世界與現實世界時間的關聯。
這東西如果路西法之翼不告訴他,他到死都不可能猜到真相,更別說其他調查員了。
而且考慮到路西法之翼有著極其強悍的空間能力,智腦則沒有。他們借助路西法之翼往返現實世界所需的時間,肯定遠遠小于平時的“項目執行時間”。
直白地說就是,路西法之翼,比智腦更快。
所以喬木的計劃解釋起來原理很復雜,但總結起來卻出奇的簡單:路西法之翼把沈新海他們送回現實世界,破壞所有人的傳送艙,再趕回來。
他們一回來,喬木就立刻解除無限螺旋,通過路西法之翼返回現實世界,趕在傳送艙修復重啟之前,將三百多名調查員的靈魂塞回他們體內。
而且這最后一步也是可行的,也是他親自驗證過的。
“誤闖”《大劍》項目那次,他從項目里帶回了三名研發部兼種子庫研究員的靈魂,以此讓三人成功脫離植物人狀態,“蘇醒”過來。
這證明,雖然智腦將他們的意識轉化為信息流,路西法之翼則將其轉化為靈魂,二者看上去完全不是一回事兒,實際上卻有著相同的本質。
所以整個計劃捋下來,是完全可行、高度可控的。
當然喬木不會把這話說出來,他總要讓沈新海等人多承受一些壓力。一來讓他們更認真、專注,二來也避免他們胡思亂想。
這群假面本來就存在性格扭曲的問題,誰也不知道他們胡思亂想會生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念頭。
不過這種隱瞞并不影響整個計劃的可行性。
讓三百名調查員死而復生,這個計劃聽上去無比瘋狂,可事實上因為太過可行了,喬木甚至還綽有余力地把它復雜化了。
其實最高效的方案,就是讓路西法之翼直接回到現實世界,將三百多名同事的靈魂塞回各自體內,簡單粗暴,沒有任何彎彎繞繞。
但他沒選擇這個方案,反而繞了一個大圈子,以此進行必要的自保。
一來,他要提防那三百名同事。
三百多人,人多嘴雜心思亂,但凡有一個人要使壞,根本沒可能杜絕。最好的方法就是救他們,但不讓他們知道真相,至少不讓他們知道全部真相。
所以計劃一定要復雜。越復雜,背后涉及的行業機密越多,他們越理不清思路,越不知道該如何害他。
二來,他也要提防公司。
就像假面調查員過早蘇醒會被公司懷疑一樣,他過晚蘇醒一樣會被懷疑。最好的情況就是三百多人一起回去、在幾分鐘內幾乎同時蘇醒,借這三百多人隱藏自己的特殊性。
所以他要和這些人一起回去,而不能翅膀將這些人送回去,再回來接他。
說白了,破壞傳送艙這個行為與拯救三百名同事的性命沒有任何關系,只是為了讓他能和所有人一起回去。
這個行為是為了隱藏他自己。
當然啦,歸根結底,在這件事情上,他們的對手是執行固定程序指令的智腦,而不是公司。
甚至他相信,只要自己把事情做圓一些,別露出一大堆馬腳、破綻、漏洞,公司反而會掩護他。
畢竟這是三百多條人命。這么大的事故,他相信整個新起點上下沒人承受得起,恐怕整個高會都得大清洗。
即使為了各自的前程考量,公司高層大概率也不會深究此事。
真正讓他擔心的是智腦。
智腦肯定不是市面上那些傻瓜一樣的大模型AI,他猜不到對方在這件事上的立場,也不知道對方事后會做出什么樣的反應。
比起沈新海他們擔心的“時間不夠用”,這才是他們這場行動真正需要承擔的風險。
整個計劃真正的關鍵不在喬木這邊,而在現實世界那邊。最有可能出問題的,就是這些假面在現實世界搞破壞的時候,被公司或其他同事發現。
畢竟能看到靈魂的同事不在少數。公司各個分部的安防體系,也不可能不對靈魂態進行防備。更不用說總部那邊了。
所以介紹完計劃后,喬木和沈新海等人又花費了數十倍的時間,來完善細節、尋找漏洞、制定預案。即便如此,誰也不知道暴露之后究竟會發生什么。
這也是喬木為什么故意把事情說得很嚴重,不斷給假面們施加壓力。他就是要讓這些假面從一開始就抱著必死的心態去做這個補救,只有這樣,遭遇意外時,他們才能堅定信念、心無旁騖,不會進退失據、首鼠兩端。
他甚至希望這些假面能夠做到如有必要,不惜滅口的程度。
討論了十多個小時后,行動依然沒有展開,因為沈新海他們需要休整,畢竟假面沒有高速再生能力。
尤其與司先彬一戰,造成的不止是身體上的傷殘,最麻煩的是靈魂層面的疲倦與損傷。雖然他們無法處理這種損傷,但總要先撫去疲憊。
皇帝都不差餓兵,喬木自然也不能。所以他將假面同事們帶回空座町修整,自己則進入了地獄。
此刻的地獄頂層科研島,一反往日的繁忙與喧囂,在一片寂靜中,不僅看不到來來往往的科研人員與無人機技工,就連大量建筑與露天設備都被巨大的帆布蓋了個嚴嚴實實。
這是因為這里不久前迎來了一大群不速之客。三百多名調查員的靈魂,將緊急趕工擴建出來的禁閉室塞得滿坑滿谷。
即便他們全被鎖在禁閉室內不允許外出,除了醫護無法與其他任何人接觸,甚至各個房間都彼此隔離。但地獄首席科學家貝加龐克還是給整座科研島放了假,并關停了絕大多數實驗室與生產線。
畢竟這三百多人各個身懷絕技,誰也不知道他們能使出什么手段隔空窺探。為了避免出現嚴重的泄密事故,只能放假停產了。
喬木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時,一時都有些不習慣了。
剛來到禁閉室門口,就迎面遇到了一個工作人員。原本懶散的對方見到他,立刻挺直腰板打招呼:“老板。”
地獄的老板其實是路西法之翼,喬木是CEO。但沒人會稱翅膀為老板,那是大不敬,大家都稱其為翼尊。所以稱呼上,喬木就成了老板。
喬木邊往里走邊隨口問:“情況怎么樣?”
那個工作人員看了眼自己端著的、準備找個無人角落沉浸式享用的美食,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端著食物轉身返回禁閉室。
“大部分實驗……呃,治療都終止了。”對方跟在他身后,介紹著大致情況。
“那些被……‘污染’的人,”作為專業的精神病專家,對方顯然很難接受這種超自然病因,“他們身上存在普遍的激越、認知損害、現實檢驗能力受損、情感解離、多種精神病性癥狀,以及最常見的行為失控。”
“他們的病情與伴有精神病性癥狀的躁狂發作、情感風暴高度相似,但相應的認知行為療法完全無效,藥物與物理治療的效果也非常糟糕。基本可以斷定,我們當前并不具備對這些病人的治療能力,我個人建議您尋求其他途徑與方案。”
喬木對此雖然早有預料,但得到這個答復,心中還是頗為遺憾。
三百多名調查員,超過七成都被依烏魯左的靈魂污染了,隨著理智被無限放大的負面情緒摧垮而崩潰,變成了一群徹頭徹尾的瘋子。
地獄對精神病與心理疾病治療幾乎沒什么涉獵,更別說項目了。對絕大多數難以適應“地獄新人生”的居民,也是以心理輔導、家庭干預與社區支持這種軟性治療手段為主。
其中一些人應該是強化了思維宮殿的,但進化出可以隱藏記憶的紅色房間的,大概只有喬木自己。
“也就是說,就算他們復活了,也會變成瘋子啊……”他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這還真挺棘手的。
“不過還有一條好消息,您要聽嗎?”
喬木回頭瞪了對方一眼,對方也不賣關子了:“大蛇丸先生使用從您這里采集到的數據,找到了利用靈魂之力修復靈魂損傷的方法。”
聽到這個,他立刻來了精神:“真的?”
“已經在那些靈魂受損的調查員身上試驗過了,”對方理所當然地點頭,“我沒直接參與,不過聽他們說實驗結果非常好。治療效率很高,而且沒有副作用——至少目前沒發現。”
聽到大蛇丸未經許可就拿自己同事做了人體實驗,喬木下意識皺起了眉頭,但很快就松開了。
大蛇丸就是這種人,從決定“收留”對方起,他不就知道了嗎?既然如此,他也不打算過度苛責對方。
而且,這確確實實是個天大的喜訊。要知道他現在還有一小半的靈魂,是用豺狼神的靈魂填充的。只是有觀月的神術做隔離,對方無法侵蝕他。
但觀月的神術終究會消耗一空,在那之前他就得將豺狼神的靈魂剔除出去,那樣一來他的靈魂就又支離破碎了。
那種感覺并不好受。
現在好了,這個大麻煩竟然被大蛇丸不聲不響地解決了。
“對了,觀月在……”喬木說到一半,反應過來對方應該不認識觀月,改口問,“這群人中最漂亮的那個東方姑娘呢?她在哪個房間?”
“哦,您是問老板娘啊,”身后的精神科大夫毫不遲疑地回答,“她不在這里,和內達女士一起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