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從冷軋管廠離開的喬木,不僅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他不得不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他完全看不懂芽衣的行為模式,與其背后的邏輯與目的。
他那近乎種族本能的,對他人情緒的敏銳直覺,在那個丫頭身上,很詭異地徹底失效了。
這讓他很不舒服,很沒有安全感。但他不知道該怎么解決,總不能因為這個就殺人吧?這也不符合魔鬼的罪惡美學。
于是在這場歪打正著的勝利后,在芽衣相關的記憶與事務上,他那種進退失據的無措,依然沒有絲毫緩解。
獨自坐在辦公室里糾結了許久依然未果,喬木狠狠吐出一口氣,決定暫時將這種處理不了的事擱置起來,優先處理能處理的事情。
然后,他瞪大眼睛看著自己離開期間,被秘書堆成小山的文件,以及文件之間密密麻麻、充分體現秘書工作能力與敬業精神的“備注標簽”……
心態爆炸的喬木猛地往后一仰,從椅子上消失,整個人摔在了辦公室中央的空地上。
剛拋開一件無從下手的難題,接著又遇到了另一個難以解決的困境:
最近幾年,他明顯感覺到自己對戌吊的管理,愈發力不從心了。
最直接的體現,就是剛才在冷軋管廠調解矛盾一事。在這件事上,他其實什么都沒做,只是聽取了沖突雙方的專業意見,然后拍板選擇其中一方。
他很幸運,無論芽衣還是那個廠長,都沒想過騙他。且因為對立雙方都足夠專業,相互形成牽制,也騙不了他。
最主要還是因為芽衣挑起這場矛盾,完全就是胡鬧,說白了就是小孩子發脾氣吸引大人注意罷了。問題并非真實存在。
可如果換成其他場景呢?如果那個場景中,向他匯報的下屬出于自身立場與利益訴求,決定蒙騙他,至少是誤導他呢?
他完全無能為力。
一言以蔽之,隨著戌吊的深入發展,亟待解決的問題,無論深度還是廣度都越來越夸張,專業性越來越強,對經驗的要求越來越高。
在這個過程中,他作為一個個體,不可避免的,越來越暴露出自己的外行與無知。領先一百年的常識,已經完全不夠用了。
再這么下去,隨著他在執政中越來越露怯,犯下的錯誤越來越多,戌吊的管理者與居民們,也會對他越來越祛魅,甚至越來越失望、不滿。
其實這是每個管理者都會面臨的問題,他在智翱的管理上早就遇到了。
但智翱與戌吊根本不是一回事兒。智翱就是屬于他的公司、所有物。他就算是個被全公司員工嘲笑的傻子,只要他不點頭,沒人能把他從董事長的位置上趕下去。
但戌吊不同。戌吊是個社會,是個實質性的政治實體,而不是誰的所有物。從一開始,在清除貴族對這片土地的影響的同時,他也無意中注定了自己也不可能徹底擁有這片土地。
此刻的喬木終于明白歷史上的獨裁者,為什么仿佛商量好了一般,全都本能地反感、抵制社會的進步了。
因為進步的代價,恰恰就是那些獨裁者的權勢地位,甚至他們自身。
如果他只是想做第一任總統,干個三五十年,在身敗名裂之前急流勇退,留下一段歷史佳話,那其實完全無所謂。人類史上多如繁星的政客,誰不是這么一路跌跌撞撞熬過來的?
但他做不到。
他不是來當解放尸魂界的圣人的,也從未想過為了戌吊的進步“獻祭”、奉獻自己。
但他偏偏無法像那些獨裁者那樣,強硬地拒絕、阻止戌吊的進步。
恰恰相反,他對戌吊的期待與要求,就是不斷進步,不斷迭代,甚至不斷進化。
最終成為整個地獄的模板。
同樣沒有饑渴沒有凍餓,卻依然保留有人類的社會性與欲望,地獄該何去何從,無論他還是路西法之翼,都沒有這方面的知識與經驗。還有比戌吊更好的試驗場嗎?
于是他就走進了一個尷尬的死胡同:阻止戌吊進步,戌吊對他就沒有價值了;放任戌吊進步,他又會在得到滿意答案之前,率先失去戌吊。
這就是他當下面臨的困局。
此刻的喬木就躺在地上,就這個問題陷入沉思。
他在思維宮殿中地毯式地翻看著自己存放在歷史知識房間中的記憶,試圖從中尋找參照、獲取靈感。
這個過程中,好幾次都有人直接找上門,敲門無人回應,就趴在窗戶上往里看??吹剿筇稍诘厣习l呆的模樣,都嚇了一跳,不明就里之下也不敢貿然打擾,只好悄悄離開。
他想了很久,也沒從貧瘠的歷史知識中想出個所以然來。無奈退出思維宮殿后,不抱任何希望地問:“碎星……翅膀,如果是你,會怎么辦?”
沒人搭理他,也沒翅膀搭理他。
他干脆自己胡思亂想,如果自己是翅膀,面對一地獄嗷嗷待哺的臣民,該怎么辦。
總不能直接監視、鎮壓、消滅所有心存不滿的人吧?
話說,現在的地獄已經有兩億多人了,那兩億人餓不死渴不死病不死,甚至自殺都死不了,卻能吃能喝能玩能鬧,已經開發出了大量極其激進的、連喬木都不敢輕易描述的娛樂項目了。
那幫人為什么沒表達對翅膀的不滿呢?
想到這里,喬木先忍不住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先不說翅膀啥都不管,完全當甩手掌柜,只用“提供棲身之所”為條件換取“溫和榨取靈魂之力”。地獄各層全靠自治來維持運轉,再不滿意也怪不到翅膀頭上。實在不行完全可以申請自殺,徹底解脫。
就算真有不滿,誰敢提呢?整個地獄都是翅膀在背負、維持,可以說它就是地獄所有居民的神!
喬木一下子愣住了。
他先是茫然地撓了撓頭,接著“撲哧”一聲笑了,笑的是自己。
自己竟然巴巴地在思維宮殿中翻找了那么久,全然沒意識到,答案不就在自己面前嘛!
怎么能既擁有、統治人民,又不被人民除魅、輕視?答案不是現成的嘛。
擁有但不干涉、統治但不管理,成為庇護戌吊的現世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