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話,她似是無意地向一旁暗自焦急的阿近瞥了一眼。只是一眼,原本堅定、決絕的眼神中,一抹溫柔與哀傷一閃而逝,卻如同一記重錘,重重砸在了阿近心頭。
于是,就在重新陷入暴怒的涅繭利再次舉刀時,一直怯懦的阿近,終于再也顧不上其他任何念頭了,幾乎只憑著本能,就從地上一躍而起,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幾乎整個人都掛在了涅繭利持刀的胳膊上,硬生生阻止了對方揮刀的動作。
這個過程中,他的視線無意瞥過芽衣,卻看到對方正驚訝地瞪大眼睛看著自己,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沖上來一般。
只是這一記眼神,就讓他體內氣血翻涌,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從身體最深處噴涌而出。
借著這股勇氣,他梗著脖子,豁出去地對涅繭利大聲道:“局長大人,如果你要殺緋紗璃,就先殺了我吧!”
涅繭利徹底驚呆了,一時間甚至都不知道是該繼續舉刀揮刀,還是該把手放下去,整個人都遲疑在那里了。
見他停下了動作,阿近則松開他的胳膊,后撤到芽衣身旁。這對年輕的男女,就這么肩并肩緊緊并肩而立,等待著命運的最終審判。
這一幕被涅繭利看在眼中,卻再次極大地激怒了他:他最器重的兩名副局長,竟然聯合起來對抗他?他們怎么能?他們怎么敢?!
“好,好,好!”氣急反笑的他連說了三個好,“你們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們!”
說完,他又不解氣地厲聲嘶吼:“還有誰?誰還想死?站起來,和他們一起!”
全場依舊一片死寂,只有此起彼伏的、急促而粗重的呼吸聲。
然而沒過多久,就有一個人站了起來。那人不僅站了起來,甚至還直接邁過人群,走到了芽衣與阿近身旁,與他們站在了一起。
接著,是第二人,第三人……十……五十……一百……兩百……直到所有人……
涅繭利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看著十二番隊與技術開發局所有人,就這么或是獨自,或是彼此攙扶著,統統站到了阿近與芽衣身旁與身后,統統站到了……自己的對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涅繭利緩緩低下頭,單手捂著臉,發出低沉的慘笑聲。沒過多久,又猛地揚起頭,朝著天空,瘋癲地狂笑起來。
對面的數百名隊士,與身后的涅音夢,卻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沒有一絲反應。
直到笑到嗓子嘶啞,涅繭利才猛地看向對面所有人,獰聲道:“你們都想死?好,我成全你們!”
說著,他將斬魄刀豎于胸前,嘶聲咆哮:“卍解!”
“噗……”幾乎是同一時間,隨著一聲微不可查的悶響,一只針頭,扎進了他的脖子。
涅繭利一下子呆住了,緩緩轉身,順著握著針管的手,最終停留在涅音夢的臉上。
“眠……七號?”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為什么?”
“抱歉了,繭利大人……”涅音夢的神色痛苦而悲傷,“他們……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坐視不理……對不起!”
晶瑩剔透的眼淚,順著涅音夢的眼角滑落。
精心調配的神經毒素,也順著涅繭利的血管流遍全身。
全身徹底麻痹的涅繭利,無力地轟然倒地。磕掉的牙從半張的口中滾出,他竭力試圖轉動僵澀的眼球,讓自己的視線從涅音夢的腳,移向對方的臉。
‘不,不是這個……’他心中迫切地咆哮著,‘你為什么能背叛我?你怎么突破的底層代碼?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變化?’
‘給我解藥,我要研究!讓我研究啊!快讓我研究啊!讓我研究啊!!!’
沒有人能聽到他心中的呼號,也沒有人會在意。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如死狗一般,以狼狽姿態癱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涅繭利,漸漸的,人們的臉上逐漸浮現出笑容。
不知是誰,小心翼翼地上前,竟然用腳尖碰了碰涅繭利的臉頰。發現他確實無法反抗后,呼吸愈發粗重,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重。
接著,他竟然拔出腰間斬魄刀,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一刀刺進了涅繭利的小腿!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到了。可不等其他人反應過來,那個一刀刺傷涅繭利的死神,卻直接松了手,任憑斬魄刀跌落在地,接著笑著、哭著、罵著、嘶吼著、手舞足蹈著,兀自狂奔而去。
片刻的呆滯后,這似乎成了某種令人不安的信號。
當所有人的視線重新集中在涅繭利的身上時,他們的呼吸,不約而同地止住了。
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拔刀聲,與不約而同的前進。目的,不言自明。
“等等!”涅音夢立刻擋在涅繭利身前,張開雙手試圖護住對方。可那些人如同著了魔一般,眼中根本沒有她,只是粗暴地將她推搡開。
涅音夢則拼命想要擠進去,不停地推搡人群。終于有人不耐煩了,反手狠狠給了她一巴掌,將她打倒在地,接著甚至顧不上瞪她一眼,就急匆匆繼續往人堆里擠。
涅音夢還想沖進去,卻被芽衣從身后一把抱住,硬是拖拽著遠離人群。
芽衣與阿近兩人死死按著拼命掙扎的涅音夢,呆呆地看著那邊的同僚們,將涅繭利牢牢圍在人群中央。最里面的人,則高舉手中的斬魄刀,再重重斬下,隨后再次高舉,掀起一片血花……
所有人的眼中都噙滿了淚水,臉上都帶著猙獰而熱情的病態笑容。
只有芽衣與阿近還保持著冷靜與理智,毛骨悚然地看著這詭譎的一幕,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然而這恐怖的一幕并未持續多久,就被一道強風打斷了。
十二番隊的死神們,被那道憑空爆發的狂風吹得東倒西歪、睜不開眼。等風徹底消失時,涅繭利的旁邊,已經憑空多了兩個人。
不少死神興沖沖起身,想要繼續剛才的行為,可看清來人容貌的瞬間,就如五雷轟頂般呆立當場。
就連阿近,也震驚地瞪大了眼睛:“浦原……隊長?猿柿日世里?”
是猿柿大人!日世里瞪了阿近一眼,卻最終也沒有糾正對方的稱呼。
她低頭看向地上的涅繭利,或者說是地上的一攤根本看不出人形的爛肉,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卻馬上收斂起來,暢快地冷哼一聲:“這個人渣,終于還是遭報應了!”
“浦原隊長……”芽衣呢喃著這個稱呼,很快就意識到了對方的身份,“十二番隊前任隊長、技術開發局創始人,浦原喜助先生?”
浦原喜助環視周圍死神的凝重視線,最終落在了芽衣身上。
他摘下漁夫帽,向芽衣微微鞠躬:“初次見面,斫伽羅副局長。這里發生的一切,我都已經知曉了。”
“我個人并不介意你們的復仇,但護廷十三隊有律,以下犯上者,當誅之,”他語氣嚴肅地警告,“你們此刻的行為,已經足以讓在場所有人萬劫不復了。”
此話一出,之前還對著地上那灘爛肉躍躍欲試的眾人,頓時悚然而驚,久違的理智也隨之漸漸回歸,頓時紛紛陷入后怕之中。
浦原喜助見狀,又對芽衣道:“如果兩位副局長不介意,我想帶走涅隊長。這樣一來,你們也無需承擔以下犯上的罪名,與隨之而來的極刑。”
我當然介意!芽衣頓時急了,顧不上避嫌,急忙問:“帶走?你要救他?”
這位要是活下來,那他們同樣全都得死!
浦原喜助心里跟明鏡似的:“與其說‘救’,不如說是‘抓’。”
“您可能并不清楚,在下在調任十二番隊前,曾是二番隊三席。那時涅隊長還是在下負責看管的犯人。之后也是在下一力主張,才讓他重獲自由并加入十二番隊。”
說起往事,浦原喜助心中頓時唏噓不已:“明明將他放了出來,卻沒有嚴加約束。如此說來,這段時間以來十二番隊發生的種種悲劇,在下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所以在下此番前來,并不是為了‘救’他,而是為了彌補曾經的錯誤,”他無比真誠地說,“也請兩位副隊長放心,就算涅繭利能活下來,后半生也只能在在下的監禁與看管中度過,不會再給各位造成任何困擾。”
阿近與涅音夢聞言,頓時松了口氣——各種意義上。芽衣卻并不愿意,她可不是那種天真的人,什么監禁什么看管,在她看來都是扯淡!事情做到這種程度,永除后患,才是最該做的事情。
浦原喜助人精一個,只看這三個小鬼的表情,就將他們的所思所想猜得一清二楚。
“如若三位還有擔憂,”他故意停頓片刻,不動聲色地深深看了芽衣一眼,“之后可托十番隊的喬木君來找我,我自會給一個滿意的答復。”
此話一出,芽衣也知道自己沒法再奢求更多了。
眼前這可是一位隊長級死神。人家能心平氣和和她商量,已經很給臉了。現在又搬出喬木,就是再退一步,會給她額外的保證。
而且對方既然提到喬木,擺明了就是看出了她在這件事中的立場。她甚至懷疑對方是不是看出了她在這件事中的作用甚至謀劃。
真要當場撕破臉,輸的只會是她。
想到此,芽衣心中也有了計較。她輕輕摟住涅音夢的肩膀,輕聲對阿近道:“我覺得可以接受,這對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結果了。”
涅音夢立刻使勁點頭,祈求地看著阿近,仿佛想讓繭利大人死的是阿近,而芽衣則是為了她,力主保住繭利大人性命的功臣、首倡者。
阿近也并未遲疑,點頭表示贊同。
浦原喜助對這里面的小孩子算計并不在意,見那三位達成一致,便出言致謝并告辭。
在猿柿日世里罵罵咧咧將那堆爛肉收拾起來后,兩人就直接消失了。
十二番隊與技術開發局全員,突然之間無所適從了,只能彼此大眼瞪小眼。
芽衣沒有遲疑,直接站了出來,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地下令:“將同僚的遺體收斂起來,咱們,一起回家!”
此話一出,所有人原本茫然的眼中都浮現出新的光彩。
整頓好之后,十二番隊與技術開發局眾人,便不分彼此地隨著芽衣出發了。
涅音夢與阿近,則一左一右緊隨她身后。
沒有人對這一幕生出任何遲疑,仿佛它就是如此理所應當。
芽衣抬頭看著天邊的火燒云,輕聲呢喃:“終于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