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莊省部,從傳送艙中醒過來的薛浩,按捺著內心的激動將白大褂敷衍過去后,就火速離開傳送室,急不可耐地向地下二層趕去。
沒想到電梯門一打開,里面已經站著一個同事,還主動和他打招呼:“薛工,項目完成了?這是要回家?”
“嚴工,”薛浩熱情地打了招呼,本想順著說自己是要回家,但心中一動,又把到了嘴邊的謊言咽了回去,而是如實道,“是去倉儲區,搞了件不賴的道具,想再去看看。”
“那挺好的,”嚴牧之不疑有他,隨口道,“就算落不到自己手上,能賣個好價錢也不錯。”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一想到這件道具可能被公司截留,薛浩就心中一緊。
嚴牧之跟人精似的,一眼就看出他狀態不對,八卦地問:“怎么?很適合你,舍不得讓出去?”
薛浩不想與不敢多解釋,本就煩躁的心愈發不耐。但自己只是區區P5,眼前這位省部明星P7,顯然不能輕易得罪。而且對方還是喬工的朋友……
他只能強打起精神敷衍對方。好在他倆不算熟,嚴牧之也只是隨便客套兩句。電梯門一開,他要先下去,話題也就戛然而止。
一路來到倉儲區,他又長了個也不知道有沒有必要的心眼,一口氣將自己的所有道具都調了出來。
直到那枚記憶水晶球全須全尾地擺在自己面前,他才終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又馬上緊張地四下看看,確保沒人注意到自己的異樣與心虛。
這不是他在項目中獲得的道具,而是從公司積分商城購買的道具,所以這件道具不會被公司強制掛牌出售。他真正擔心的是公司或智腦會檢查其中存儲的記憶,并發現不對勁。
因為這里面存儲的,是一個死神上百年的記憶。那個死神,名為藍染惣右介。
他最大的恐懼就是公司一旦發現其中貓膩,會直接將這件道具沒收,甚至會對他采取某些措施。
畢竟他的靠山已經倒了……不,是已經死了。
常耿死后,他就是一個無權無勢更沒有任何背景的普通P5了。“未共體考察期成員”這個曾經的身份雖然已經徹底失去,卻依然如同一根牢牢纏在他脖子上的絞索。他甚至有種強烈的直覺,對自己這個曾經的身份,公司是知情的,只是他太小了,那些大人物懶得收拾他。
這讓他不得不更加謹小慎微。
再加上他曾經給常耿做內應,讓對方借用自己的身份潛入打探情報;
他代替常耿擔任“蛇頭”,幫助依烏魯左與疫病偷渡,威脅數百名同事生命安全一事;
他暗中向藍染惣右介提供大量項目與現實世界情報,現在甚至幫助對方搞記憶偷渡……
一旦這些事情暴露,只怕公司立刻就會把他交給風控部做“無害化處置”。
可另一方面來說,世間之事,風險越大,收益也越大。
例如此刻他投靠常耿、努力表現自己、嘗試加入未共體的行為,就為他爭取來了大量尋常低階調查員根本沒資格接觸的資源。
又例如他此刻的行為。每將這枚記憶水晶球交給一個藍染惣右介,對方讀取其中記憶后,就會賦予他一份力量。
而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守著那個鏡像,等待那個藍染惣右介將記憶導入其中,并將水晶球還給他,再由他交給“下一個”藍染惣右介。
他一點都不在乎對方搞這種事情在圖什么。他只知道,對方承諾過,最多15次傳遞,他就能從對方那里,獲得堪比零番隊、堪比友哈巴赫親衛隊的力量。
擁有如此力量后,即使在超一線戰斗類調查員中,他也將名列前茅。那時的他,必將屹立于調查員之巔!
想到此,薛浩就激動亢奮地恨不得當場引吭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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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木大概能猜到藍染在搞什么名堂,不過他并不在乎。
別說藍染的目的可能只是自己的世界,哪怕是現實世界,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出成效的。
就算出了事情,也不是他捅的婁子。他又不是世界之主,什么事兒都得親自操心、操勞。
現如今的他,注意力完全在自己身上,在從這一次成功凝聚權柄的經歷中,總結寶貴的經驗。
新生,既非生命,亦非誕生,更非重生。
目前的新生有兩個象征,一個是喬木本身,象征著嶄新的生命形態;另一個則是地獄,象征著嶄新的人生旅程。
沒錯,他與路西法之翼合力將尸魂界、虛圈與現世三界托舉至地獄,這一舉動無意中將包括三界在內的整個地獄,構建成了新的象征。
他也由此了解了新的知識:為什么一份權柄可以同時擁有多個象征?
因為象征越多,越能拓展權柄的邊界、擴充權柄的定義。甚至借助象征自身的模糊,侵蝕其他權柄的領域。
從碎星河留給他的記憶來看,阿斯蒙蒂斯就是用這種方式侵蝕莉莉絲的魅惑權柄、分享別西卜的暴食權柄;莉莉絲也用這一招侵蝕加百列的夢境權柄;甚至路西法很可能也一直用這種手段冒犯上帝的位格。
不過對他而言真正重要的情報是,他第一次知曉,地獄也能用來構建象征、凝聚權柄。
調查員自身的特殊性,能讓他們在任何一個世界凝聚權柄,卻也不能跨世界凝聚權柄。然而這個限制,很大程度上對他無效了,因為他一直隨身攜帶著一個世界!
而事實上,他最先開始構建的象征,并非他自己,反而是地獄。
他在三界做了那么多事情,其中關乎【新生】的內涵是最少的。賦予無形帝國奉獻者嶄新的生命形態?賦予改造魂魄、光之后裔、自治域的烈士嶄新的生命旅程?
可這些人加起來滿打滿算也就幾千。靠幾千人構建象征,那明顯是天方夜譚。
所以【嶄新的人生旅程】這一象征的構建,最早應該可以追溯到地獄的首個居民——來自紅新月的調查員內達·吉布拉伊利。那之后每一個擺脫絕境、進入地獄的居民,都成了構建象征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直至他拯救整個三界的行為,實現了從量變到質變的積累,完成了這一象征的構建。
隨著喬木的意識進入地獄,他立刻也是頭一次生出了一種明悟:這個依然屬于路西法之翼的小世界,卻在新生權柄的影響下,同時成了他的領域。
這個說法很奇怪,用一個例子類比的話就是,路西法之翼依然擁有地獄的產權,但他則在新生權柄的范圍內,擁有地獄的立法權,掌握相關規則的制定權。
而這種規則制定權的影響則是……
來到地獄第七層尸魂界一面的喬木,看著周圍數以千計早已因他的過度汲取而變成干尸的夢境使徒們。
只是一個念頭,滿地干癟的尸體,就開始漸漸豐盈起來,枯萎的皮膚也重新浮現健康的紅潤。一雙雙略微猩紅的眼睛緩緩睜開,并齊齊看向站在人群最中央的喬木。
短暫的迷茫后,數千名夢境使徒,在教宗瓦妮莎·梅里克的帶領下,喜極而泣地跪倒在喬木腳下。唯一有資格接近他的瓦妮莎,熱淚盈眶地親吻著他的鞋面,其他夢境使徒,包括幾名星十字騎士團成員,則齊聲稱頌著他的尊名。
看著身下的瓦妮莎,喬木對自己的新生權柄有了更深的體悟:新生不是重生,這些已經死去的夢境使徒們并沒有復活。他們依然維持著死亡的狀態,只是被他賦予了嶄新的生命形態,死亡的生命形態。
非要類比的話,大概類似于亡靈。
這一成功有著一定程度的僥幸:如果是在其他世界,絕大多數規則上就不允許亡靈生命存在的世界中,他的這一舉動絕對無法成功。
就像路西法之翼在絕大多數不允許靈魂存在的世界——例如現實世界,必須用自己的力量對某一區域進行臨時的改造,才有可能讓那個區域出現靈魂。但這一過程極其短暫,它必須第一時間將那個靈魂引入地獄,否則后者依然會煙消云散。
康健,就是路西法之翼靠著喬木留下的一片羽毛,才成功帶往地獄的。
換成喬木,結果也是如此。如果是在其他世界,一旦這些夢境使徒們脫離新生權柄的影響范圍,就會重新變回干尸。
此刻的他能夠讓這些信徒重獲新生,是因為整個地獄,本就是他的領域,本就時刻處于新生權柄的影響之下。
當然,這只是一個特例,他能夠做到的遠不止如此。他的權柄不能凌駕于那些世界自身的規則之上,但他可以順勢而為。
例如他無法創造亡靈生命,卻可以創造出某種并不違反那個世界規則的、微生物或寄生蟲導致的“人類喪尸”。他甚至完全不需要掌握相關生物學知識,因為權柄本身就會確保這一意志必然實現。
這就是超自然力量的頂點,這就是權柄的威能。
喬木也真正明白了路西法之翼為什么那么渴望權柄,甚至甘愿淪為“權柄強盜”,從其他神祇那里搶奪權柄。
路西法之翼不是調查員,在其他世界,它無法憑借自身構造象征、凝聚權柄。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從其他神祇那里搶奪現成的——哪怕現成的權柄,效果注定會大打折扣。
路西法之翼的夢想,是親手締造一個世界,一個令那個將它殘忍拋棄的前主人也為之汗顏的世界。
可沒有權柄,它永遠只是這個世界的“主人”。只有擁有權柄,它才能真正成為這個世界的“神”。
現在,路西法之翼的“收集權柄”大計只來得及開個頭,喬木卻先一步完成了權柄的凝聚。
雖然只憑一個新生權柄,完全不足以讓這個無根之萍的小世界,成為真正的地獄、世界,但從零到一的份量,也完全不容小覷了。
再考慮到他當初為了搭建自己的專屬地獄,一度與路西法之翼生出嫌隙,在地獄的地位一度從“聯合創始人”淪為單純的“職業經理人”……
此刻這種仿佛反客為主的變化,也讓他與路西法之翼的關系變得頗為微妙。
喬木有心想與對方談一談,不過對方并沒有理會他的呼喚。
他也明白,想要說服路西法之翼這種創世伊始就誕生的存在,他那點心性、智慧實在難堪大用。就算漫長的歲月里,對方一直粘在路西法背上,缺乏實踐經驗,可單論見識、閱歷,也足以碾壓他了。
像這種存在,平日里討論點小事還行,遇到這種大事,想要只靠一張嘴就說服對方,幾乎不可能。
他只能放任這種被動,期待對方自己能想明白,千萬別鉆牛角尖。
完成對夢境使徒們的恩賜后,喬木并沒有直接離開這個對此刻的自己而言頗為陌生的地獄,而是直接來到了第七層的另一面。
此刻的現世,距離地獄浮現只過去了幾個小時。距離眨眼間突然來到了另一個外部一片虛無世界,頭頂還漂浮著一座巨大的“極地”,也只過了區區十幾分鐘。
組成這個世界的十五億人類,依然處在極度的恐慌之中,整個世界都陷入了徹底無序的混亂。
立于圣域上空的喬木,看著下方的街道。前一秒還在瘋狂地爭搶物資、或絕望地向“圣子”禱告的人們,明明并未發現他的出現,卻都在同一時間,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
周圍數十條街道,瞬間恢復了寧靜與祥和。
對自身這個與新生權柄無關的特質,喬木已經見怪不怪,沒什么好奇心了。此刻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并不需要搞緊急全球直播,現如今的他,在自己的領域內,只是一個念頭,就讓自己的形象浮現在了每一個人的腦海中。
于是,偌大的現世,龐大的十五億人,又是一個瞬間,齊齊從恐慌與崩潰中擺脫出來,恢復了平靜。
看著腦海中那個已經無比熟悉的存在,緩緩伸手輕撫自己的額頭,十五億人,無論天南海北、白晝黑夜、街道監獄,此刻全都齊齊跪倒在地,虔誠地低頭禱告。
只是一個念頭、一記亮相,就安撫住了躁動的世界,喬木又轉身來到了尸魂界。
戌吊外圍,完全無視內達等人的勸說,已經對峙到劍拔弩張的護廷十三隊與星十字騎士團,突然齊齊抬頭看向立于空中的喬木。
他們表情怪異地仰望著喬木,喬木則波瀾不驚地俯視他們。隨著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一段信息也在他們腦海中憑空浮現。
這些信息,讓他們的表情愈發精彩。最終,在場所有人,無論立場、實力,全都神色復雜地齊齊躬身,單膝跪地,向頭頂那位存在,也向這個世界的規則,更向自己此刻與未來的處境,表示了自己的臣服。
其中心情最是五味雜陳的,當屬獨自隱于角落中的碎蜂。
曾經的情郎,突然之間竟成了自己與所有同僚的主宰,甚至……神靈,這讓她猝不及防之余,又分外忐忑。
尤其剛才瞬間的四目相對,她沒能在對方眼中看到一絲別樣的情緒,仿佛現如今自己在對方眼中,已經與其他人完全無異了。
這讓她一時無比揪心,抱著很不合時宜的少女心思,她懷著最后的期待抬頭,卻發現喬木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安撫住了兩個世界的喬木,并沒有繼續前往虛圈。那里不需要他的安撫,他也安撫不住。新生權柄再強,也不能讓野獸茹素。
完全不知曉自己無意中傷了某位佳人的心,甚至早已忘記佳人存在的他,已經志得意滿地離開了地獄,返回了現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