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沒記錯的話,這位是范家人吧?”
張平安看著自已一來就匆匆告辭離去的熟面孔,含笑問道。
但心里已然有數。
他記性一向好的很,確信這人就是前任戶部尚書范尚書的族弟。
雖說范尚書倒了,導致他在官場上也飽受排擠,但吏部并沒有撤他的職,目前還是官身。
這個人現在和李崇聯系如此緊密,恐怕范家族內的祖產現如今多數都落到了李家手上了。
李崇知道張平安是看破不說破,在心里把管家罵了個半死,太沒有眼色了,明知道這事好說不好聽,竟然還大大咧咧直接將張平安領了進來,一點兒也沒避諱。
心里雖如此想著,但面上李崇表情依然十分鎮定,打了個哈哈搪塞道:“的確是范家人,如今他們日子不好過,有事求到我頭上,大家都是同僚,也不好坐視不理?!?/p>
隨后很快轉移話題,問:“對了,今日休沐,怎么突然過來了,我記得你還得送鶴鳴去碼頭坐船回鄉探親吧?
張平安點頭:“鶴鳴已經走了,我是剛從碼頭回來,今日過來也是有正事要和你商量?!?/p>
看張平安神色認真,李崇也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什么事?你說!”
“我在郊外的莊子這兩日發現了不少從別處飛過來的蝗蟲,數量比往年要多得多,明顯不正常,我估計是別的地方生了蝗災,不知戶部那邊有沒有地方官上報此事?你也知道去年冬天雪落得太遲,今年年初一直干旱,正是容易生蝗的征兆!”
“蝗災?”李崇驚訝,隨后搖頭沉吟道:“雖說我接任戶部尚書之位不久,但戶部的事情我也摸得差不多了,到昨日為止,沒有底下人往上呈報告知哪有災情?!?/p>
先不論李崇這人人品如何,但辦事能力是沒話說的,所以張平安對這話沒有懷疑。
“但有蝗災,應該也是八九不離十的事情,正因為你如今是戶部尚書,所以我才來找你,無論如何,你得提前和底下人商議一個對策出來,以免后面災情大規模爆發之后引起民怨?!?/p>
李崇聞言想了想,道:“多謝你的忠告,蝗災一事可大可小,現在底下沒有人上報,我不能貿然做決定。再者,這也是范尚書遺留下來的問題,也許是你多慮了。”
張平安蹙眉,對這個回答不是很滿意,“現在不是要爭說是誰留下來的問題,而是如何應對即將可能到來的蝗災,夏蝗不滅,秋蝗更加來勢洶洶。你我都外派做過官,熟知農事,應該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系。即使是我多慮了,滅蝗也總是必要的!”
李崇聽后倒沒有反駁,不疾不徐的點頭回道:“你說的有理,本身滅蝗也是地方官的職責之一,明日我就讓底下人多多注意蝗災問題。我知道你在擔心什么,其實大可不必,即使真的有蝗災,百姓收成受損,但國庫糧倉豐盈,完全可以賑災?。 ?/p>
張平安看李崇明顯沒把這事太放在心上,有些失望,搖頭道:“不錯,先帝是攢下了一份豐厚的基業,國庫糧倉豐盈,但誰知道以后是什么情況,怎么能因為祖宗基業厚實就不把百姓的苦難當回事呢?現在才只四月,如果這個時候積極滅蝗,還有挽救余地的。你身為戶部尚書,你的態度至關重要,如果連你都這么漫不經心,底下的地方官更加不會放在心上。”
看張平安真有些動氣了,李崇思慮片刻后還是做了退步,反正左右也就是動動嘴的事。
于是保證道:“行,我明日就跟底下人商議出一個章程來,身為戶部尚書,這也是我的分內之事,若百姓真的受災,我也于心不忍?!?/p>
知道李崇一貫言出必行,得了保證,張平安略微放了心。
又為自已的草率賠罪,免得兩家到時關系處的太僵。
“我這人就是心直口快,有什么說什么,你也知道我是農家出身。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可不是說說而已,每一顆糧食都是老百姓辛辛苦苦從地里收出來的,他們不容易??!老百姓要的不多,溫飽而已!”
李崇擺擺手,“不用解釋,我明白,大家都是為了朝廷做事,百姓安居樂業,我們也輕松?!?/p>
“正是如此!”張平安點頭。
兩人聊完后,李崇特意留了張平安在府中用飯,以示親近。
兩家以后就是親家,大面上是一致對外的,在別人眼中他們就是一股繩,所以張平安也想和李崇把關系盡量處好一些,用完飯后才回去。
官場上每個人都有自已負責的分內之事,越權上報是大忌,相當于告御狀。
如今李崇既已經答應鄭重處理蝗災一事,張平安便沒有理由再去周樸面前上報了。
因此蝗災之事,便吩咐了吃飽在暗中留意著,注意戶部的進展。
李崇的確也沒有陽奉陰違,在蝗災這事上下了功夫,讓底下人注意滅蝗。
然而災情卻還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蔓延開來,直到底下地方官實在遮掩不住,徹底爆發!
才一個多月的功夫,各地受災的奏折像雪花似的往京中送來,一時間讓李崇頭大如斗。
周樸在朝會上對這事也發了很大一通脾氣,將李崇罵的狗血淋頭,勒令盡快賑災,平息災情。
李崇只能灰頭土臉的應是。
看的崔凌心里甚是痛快!
張平安心里很惋惜,要是能早點發現就好了。
如今連他老家鄂州府都受災嚴重,今年的稅收恐怕砍半不止,朝廷真得吃老本了。
一次還好,萬一后面……
不管外地如何受災,京城除了物價上升外,依然是一派繁榮的景象,尤其是對于達官貴人的生活,是沒有絲毫影響的。
下值后,張平安拒絕了同僚一起喝酒吃飯的邀請,徑直坐馬車回家了,路上和吃飽聊起了受災的事情。
吃飽也是憂心忡忡,“我們村里人在南邊那邊都有地,托老爺您的福,這些年掛在老爺您名下免了稅收,所以基本上也都有些積蓄,雖然受災,倒是能扛得過去,不至于賣兒賣女。但是就怕今年老天爺發脾氣了還不算,明年也不給老百姓好日子過,那就麻煩了?!?/p>
“唉,我也是擔心這個,沒想到蝗災說來就來。嚴重如江浙一帶,甚至是顆粒無收”,張平安嘆息道。
更讓他有些膽戰心驚的是,他發現周樸如今沉迷煉丹后,脾氣越來越反復無常,上朝時的神色越來越疲倦,且十分敷衍,明顯不正常。
要放在平時,底下有老臣們撐著,也不會出什么大的差錯。
可是如今邊市陸續關閉,稅收本就大打折扣,現如今又受蝗災影響,不但收不上稅,朝廷還得賑災。
長此以往,再厚的老底兒也經不起啃了。
可周樸對此卻毫無所覺,怎能不讓人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