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答案既讓李氏有些意外,又仿佛在預料之中,自己這個公公看著不聲不響,其實是胸有丘壑,很多事情心里都有成算。
而自己相公又異常聰慧,比同齡人沉得住氣,在公公的點撥下,青云直上只是時間問題,就算暫時辭官,也沒什么大礙。
自己今天非要問個明白一來是想讓小魚兒給她一個承諾,確定自己在這個家里的位置,二來也確實是有打探之意,娘家那邊給她傳口信,并不是無緣無故傳的,也是有想看看張家今后如何打算的意思,恐怕也是從哪里嗅到了不對勁。
小魚兒離開沒多久,李氏的貼身丫鬟便上前擔心的問:“小姐,那老爺那邊怎么回復,他還等著您的信兒呢?”
李家的貼身丫鬟都是家生子,從小陪著主子一起長大的,按普通老百姓的看法,那就是半個小姐命,一代一代下來,已經跟主家連成一體,榮辱與共,因此私下無人的時候,丫鬟還是按照從前的叫法在稱呼李氏,也是有親近之意。
嘴里的老爺,自然也就是李崇了。
李氏扶著桌子嘆了一口氣,語氣輕柔又堅定:“若我爹那邊再派人來問,你就說我因喪子之痛,情緒消沉,和姑爺之間產生了嫌隙,并沒打聽出什么有用的東西來。”
“這樣啊……這……這是不是有些不好”,丫鬟猶豫。
“沒什么不好的,誰讓我已經嫁做張家婦,姑爺剛才的話你也聽見了,他這是在半敲打半提醒我呢,這幾年夫妻下來,我早就明白,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兒女情長、心慈手軟的人,以后定是要做大事的,如果這個時候我不能堅定自己的立場,以后再想取得他的信任就難了,我得為了幾個小少爺的將來多做打算。”
李氏這話說的條理清楚,明顯已經想的很明白。
說完后又抬頭淡淡看了丫鬟幾眼,不經意似的娓娓說道:“小翠,你從小和我一起長大,我一向是很信任你的,所以有些事,姑爺讓我考慮清楚,我也希望你能考慮清楚,千萬不要做錯事,讓我為難啊!”
“小翠明白,小翠不敢擅自做主的,請小姐放心。”
“嗯,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李氏點點頭道。隨后話鋒一轉:“你可知道千年前,為何西施救國后卻不受待見,作為救國的功臣,她最后的下場并不好。”
小翠自幼跟著李氏也讀過一點書,“奴婢記得以前靳夫子上課的時候說過,西施之死,表面上是因為被人誤解為紅顏禍水,但其實是因為她在作為救國的功臣同時,還具有前朝寵妃的身份,救國使命完成以后,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道難題,帝王是容不得這種瑕疵存在的,也許死了反而是一種解脫,不用活在世人的揣測中。”
“是啊,紅顏禍水的說法只是表象,本質是因為她做出的這個選擇就是有違生存之道的,最終也只能自尋死路”,李氏很感慨。
輕柔的目光透過窗欞落在了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兒子身上,“前車之鑒在此,所以我是絕對不會兩頭搖擺的!”
小翠望著李氏平靜的目光咽了咽口水,再次行禮:“奴婢明白!”
不知怎的,李氏此時的目光明明很平和,并不犀利,卻讓她想到了護犢的母貓,任何妄圖想要靠近并傷害它的幼崽的人和物都會被她竭盡全力的驅趕撕咬。
李崇這頭收到女兒的口信后,其實并不完全相信,父女連心,他大概還是了解幾分女兒的性子的,怪只怪自己當初讓女夫子把女兒教的太過獨立自主,太有自己的想法了。
這幾年他和張平安作為親家,兩家關系一直很親密,走動很頻繁,但這次張平安請求外調節度使的舉動,卻沒提前跟他打招呼,這讓他心里不由有些不安。
一直以來在朝朝堂上,張平安雖然明面上是中間派,也不和其他人拉幫結派。但實際上暗中在他和崔凌的對峙上還是幫了不少忙的,也讓崔凌對他有所忌憚,彼此之間形成了幾分默契,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
若張平安帶著家小離開了,就剩他一個人在京城,正面對上崔凌的話,他還真有幾分沒有把握,心里好像空了一塊似的。
最最重要的是,他怕這只是一個信號。
若自己不跟上,恐怕就晚了。
雖然一直以來他都覺得張平安這個人謀略有余,決斷不足,但不得不承認,很多時候對方的想法是有其獨到之處的。
想到這里,李崇再也坐不住,將家族中目前在朝中使得上力的領頭人都叫到書房談話。
其中就包括李越,和張家也帶著親戚關系,得跟著珠珠一起喊張平安一聲舅舅。
李崇向來不是個磨嘰性子,將如今朝中的情況重新都說了一遍后,重點提了張平安準備外任節度使的事,最后往后一靠,睥睨眾人一圈后,沉聲道:
“在座各位都是族中目前在京城任職的佼佼者,不知對此事有什么看法?都攤開來說說吧,別藏著掖著!”
議論一會兒后,有人直言不諱:“從樞密使到外任節度使,說白了,其實就是明升暗降,這事確實透著點不同尋常的意味,不過興許也有可能是張家想急流勇退,為求自保的手段呢?畢竟之前他府上新生小兒的八字流言可還沒完全散干凈,難免沒讓陛下心中有忌諱,這時候自己走還留了個體面,起碼能手中握有實權,不至于最后在朝堂斗爭中淪為墊腳石。”
也有人想的更多:“我看沒那么簡單,那河朔三鎮的節度使都是跟著先帝打天下的,目前雖然已經將手中大半權利交給了族中后輩,但最后拿主意的還是背后那幾個老家伙。過去幾十年都安安生生的,怎么突然就生事?沒這么湊巧吧,說這其中沒有張平安的手筆我都不信。”
這人說完還特意望了望李崇和坐在下首的李越,捋著胡須慢條斯理道:“我知道你們倆人跟張家都帶著姻親關系,這些話是對事不對人,說的直接了些,你們別見怪。”
“誒,仔細一想,有道理啊”,這個揣測一時間竟然得到了大多數人的支持。
李崇也沉思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