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復旦大學回來,劉清明在酒店與陳默和唐芷柔會合。
兩人已經在魔市發改委拿到了項目的初始資料,厚厚的一疊,擺在桌上。
唐芷柔正在細心地做著分類,而陳默則在一旁奮筆疾書,將關鍵數據摘錄出來。
看到劉清明進來,兩人立刻站了起來。
“處長。”
“坐吧。”劉清明擺擺手,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情況怎么樣?”
陳默推了推眼鏡,將自已的筆記本遞了過去:“處長,基本情況都在這里了。根據我們拿到的資料,結合昨天成書記那番話,我大概能理出一條線。”
劉清明接過來翻看,陳默的字跡很工整,條理清晰。
“魔市對大飛機項目確實早有規劃,但并不急于現在上馬。按照他們內部的評估,最合適的立項時間應該在零八年前后。”陳默在一旁解釋道。
劉清明點點頭。
這個判斷和他的記憶是吻合的。
那個時候,華夏在國際上的地位愈發重要,也開始真正引起了西方的警惕。
技術封鎖的大幕緩緩拉開,自主研發大飛機,突破這個工業皇冠上的明珠,就成了國家意志。
“現在情況不同了。”陳默繼續說,“《沿清江高科技產業帶》這個國家級戰略的出臺,讓魔市看到了一種新的可能性。”
“國際合作。”劉清明淡淡地說出四個字。
陳默的眼睛一亮:“對!就是國際合作。他們不想完全從零開始自研,那太慢了,也太燒錢。他們想走一條捷徑,就像芯片制造一樣,缺什么,就從國外挖什么。缺人才,就去美國挖,去歐洲挖。”
所以,成淮安才會對云州高科的運營模式那么感興趣。
云州高科的模式,本質上就是利用國際資本作為外殼,在國內進行技術研發和生產。
這種模式,與魔市國投那種純粹的政府投資機構,有著本質的區別。
當初劉清明這么設計,就是為了給未來可能來自美國的干涉,留一個可以打官司、可以斡旋的國際投資口子。
哪怕最終還是要被制裁,但至少能爭取到寶貴的時間,將項目和技術留在華夏的土地上。
現在看來,魔市也想復制這條路。
劉清明放下筆記本,對于大飛機的模式,他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清楚。
所謂的國產大飛機,初期就是一個全球采購的大組裝。
發動機是買的,航電系統是買的,飛控系統也是買的。
但它的戰略意義,不在于一開始的國產化率有多高。
而在于,它打破了西方對民用航空市場的絕對壟斷。
這個過程,會逐步提高國產化率,一步步擺脫對外部件的依賴,確保在關鍵時刻不會被人卡住脖子。
反過來說,想要打入西方市場,取得歐美的適航證,全球采購也是一條必須走的路徑。
這相當于花錢買門票,讓渡一部分利益,換取進入牌桌的資格。
但劉清明思考的,比這個更深一層。
他想到了后世無孔不入的信息安全問題。
一部小小的蘋果手機,就能通過后臺程序,遠程竊取用戶的機密信息。
那么,一架完全由西方技術控制的大飛機呢?
它的飛控系統,它的航電系統,會不會也留有不為人知的后門?
或許有那么一天,當兩國關系急劇惡化,那些飛翔在華夏領空的波音和空客,會不會在一瞬間被遠程操控?
像911事件中的飛機一樣,撞向城市里的高樓,撞向國家的關鍵設施,撞向那些被預先設定好的目標?
國家的空中安全,絕不能完全寄托于他人的善意之上。
這是劉清明準備寫在報告里的第一條,也是最核心的一條意見。
基于此,他需要對魔市的整個項目規劃,進行一次徹底的摸底和質詢。
“走吧。”劉清明站起身,“去發改委。”
……
上午九點,魔市發改委辦公大樓。
這一次,劉清明一行人暢通無阻。
門口的保安遠遠看到他們,就主動打開了門禁。
前臺的接待人員也換上了一副熱情的笑臉,主動起身引路。
劉清明一個來自外省的處長,硬生生走出了中央部委領導視察的氣勢。
發改委主任張東朝的辦公室在五樓。
他們剛出電梯,就看到一個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來,遠遠地就伸出了手。
“劉處長吧?我是張東朝,歡迎,歡迎啊!”
張東朝的態度十分客氣,甚至可以說是熱情。
就在半小時前,他接到了市委辦公廳的電話,是大秘宋思明親自打來的。
電話里雖然沒說什么具體內容,但那份鄭重其事的叮囑,張東朝在官場多年,豈能聽不出來?
“張主任,太客氣了。”劉清明與他握手。
“應該的,應該的。早就盼著劉處長來我們魔市指導工作了。”張東朝將他們迎進辦公室。
秘書立刻端上了三杯熱氣騰騰的好茶。
劉清明坐在沙發上,身姿筆挺:“張主任言重了,指導談不上。我們對魔市的發展經驗,一直非常欽佩,這次有機會,是特地來學習請教的。”
劉清明的姿態放得很低,這讓張東朝心里十分熨帖。
官場上,最講究的就是一個面子。對方給足了面子,接下來的交流自然就順暢了。
“哎,請教不敢當,我們互相學習,交流交流嘛。”張東朝笑著擺擺手。
“那好,我就不客氣了。”劉清明打開了自已的筆記本。
張東朝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看了貴委關于大飛機項目的立項申報材料,也研究了你們的論證過程。”劉清明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壓迫感,“我想問一下,如果這個項目最終得到國家批準,你們具體的時間表,是怎樣的?”
這個問題很宏觀,也在張東朝的預料之中。
他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顯然是早有準備。
“我們和專家組對此進行過詳細的論證。如果項目獲批,我們準備用兩年的時間進行前期籌備。”
“具體包括,建立一支我們自已的、專業的飛機設計隊伍;同步培養相關的技術工程師和高級技師;在全球范圍內,尋找可靠的零部件供應商;以及,在國內尋找最合適的廠址,進行基礎設施建設等等。”
劉清明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籌備期,兩年”,以及一串備注。
“資金方面呢?”他又問。
“我們初步預計,整個項目的研制經費,不會超過兩千億華幣。”張東朝說出了一個天文數字,但他的臉上卻很平靜,“前期的啟動資金,大概需要五十億左右。后續的資金來源,主要依靠國家專項撥款和本市的財政支持。必要的時候,我們也可以通過發行特種債券的方式,向社會募集資金。”
兩千億。
劉清明對前世這個項目具體花了多少錢,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但這個數字,無疑是巨大的。
魔市這是鐵了心,要把這個項目死死地攥在手里,并且要把它做成《沿江高科技產業帶》戰略中最耀眼的一顆明珠。
劉清明手中的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點。
“張主任,請繼續。”
張東朝微微一愣:“什么?”
“兩年后呢?”劉清明抬起頭。
“哦,哦。”張東朝反應過來,連忙繼續說道,“兩年籌備期結束后,我們會正式成立項目公司,完成公司架構的搭建。同時,工廠的設備也應該基本到位,初步的設計方案完成。然后,就進入下一個階段。”
他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
“開始進行各種復雜的模型試驗、風洞測試和飛行論證。這個過程,我們預計大概需要五到七年的時間。”
“所以,第一架原型機完成首次試飛,最早也要到2013年左右?”劉清明替他算出了時間。
“是的。”張東朝點點頭,“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是這樣。”
“那么,正式投入商業生產,就是2016到2017年了。”
“沒錯,這也是國際上研制一款新客機的通用步驟和時間。”張東朝的回答滴水不漏。
劉清明合上筆記本,身體向后靠在沙發上。
他忽然笑了笑。
“這個步驟,聽起來很耳熟啊。”
“哦?”張東朝有些不解。
“聽起來,像是照抄的波音公司流程。不,說得更準確一點,應該是麥道的流程吧?”
劉清明輕飄飄的一句話,讓張東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幾分。
陳默和唐芷柔都停下了記錄的筆,有些緊張地看著自已的處長。
他們沒想到,劉清明會問得如此直接,如此尖銳。
張東朝尷尬地笑了兩聲,端起茶杯掩飾自已的失態:“呵呵,劉處長真是見多識廣。我們畢竟沒有這方面的經驗,肯定是要借鑒國外,特別是美國同行的先進經驗嘛。”
“借鑒是當然的。”劉清明不為所動,繼續追問,“但我想知道的是,具體方面,怎么個借鑒法?是全盤照搬,還是有我們自已的東西?”
“這個……”張東朝被問住了,“這個比較專業,我不是相關專業人士,具體的細節,還得問專家組的意見。”
“那就是說,現在還沒有具體的研究方案,對嗎?”劉清明步步緊逼。
“也不能這么說。”張東朝有些狼狽地辯解,“只要項目一經批準,相應的具體工作就會立刻全面展開。辦法總比困難多嘛!我們本來就打算自力更生,我們還有支線飛機的設計經驗,并不完全是一片空白。我相信,我們的團隊一定能克服所有困難,讓咱們華夏自已的大飛機,早日飛上藍天!”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充滿了官方辭令的味道。
劉清明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等他說完,劉清明又問了幾個關于供應鏈、技術儲備和人才引進方面的問題。
張東朝都能一一解答,但答案都比較空泛,停留在宏觀的規劃層面,缺乏可執行的細節。
通過這一番問答,劉清明對魔市這個大飛機項目的認知,漸漸變得清晰而立體。
野心很大,決心也很大。
但思路,還停留在傳統制造業的模式上。
他們想造一架飛機,但對于如何構建一個全新的、龐大的、高精尖的航空產業鏈,顯然還沒有一個清晰的認知。
問完最后一個問題,劉清明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主動向對方伸出手。
“謝謝你,張主任,今天收獲很大。”他的臉上重新掛上了客氣的笑容,“希望我們以后還能再見面,到時候,再向您請教。”
張東朝也連忙站起身,用力握住劉清明的手,像是完成了一場艱難的考試。
“應該的,應該的。劉處長你看,這馬上就到中午了,要不就在我們單位食堂,吃個便飯?工作餐,很簡單的。”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劉清明故作惋惜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約了市政府的陳市長,得趕緊過去了。改天,改天我做東,咱們單獨喝點。”
一聽到“陳市長”三個字,張東朝自然不敢再強留。
“那好,那好,工作要緊。我送送各位。”
“張主任留步,太客氣了。”
劉清明一邊說著,一邊帶著陳默和唐芷柔,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這次來魔市出差,他們沒有配車。
不過蘇玉成知道他要在這里辦幾天事,特意從新成集團的魔市分公司,調了一輛桑塔納2000給他用。
劉清明也沒推辭,有輛車確實方便不少,至少省去了在街上攔出租車,或者擠公交地鐵的時間。
這個年代的魔市,交通已經開始擁堵起來。
好在發改委和市政府就在一個大院里,兩棟樓隔著一片綠地,相距不到五百米,步行即可。
三個人走出氣派的發改委辦公樓,午后的陽光正好。
劉清明沒有說話,只是不緊不慢地走著。
陳默和唐芷柔跟在他身后,也不敢出聲。
他們能感覺到,處長的心情似乎并不輕松。
穿過綠地,市政府那棟更加莊嚴肅穆的新式建筑,已經出現在眼前。
劉清明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發改委大樓。
“空中安全,重于泰山。”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后的兩人說。
“兩千億,十年時間,換一個麥道的復制品。”
“這條路,太艱難了。”
他轉過身,邁步朝著市政府大樓的臺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