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人民大廈。
三樓,市長辦公室。
陳俊達剛剛放下電話,手指在光滑的紅木辦公桌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電話是發改委的張東朝打來的。
張東朝在電話里,將他與劉清明見面的整個過程,一字不漏地作了匯報,連兩人的神態和語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聽完匯報,陳俊達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他告訴張東朝,劉處長需要什么材料,就給他提供什么材料。
不要拖延,更不要瞞報。
這個項目想要通過,必須得到這位劉處長的理解和支持。
這是市委成書記的意思,也是他陳俊達的意思。
張東朝在電話那頭連聲保證,一定按照書記市長的指示辦。
敲擊的手指停了下來。
陳俊達端起茶杯,吹開漂浮的茶葉,輕輕呷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心頭的些許煩躁也被撫平。
他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傳來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
“俊達同志。”
“成書記,我。”
電話那頭,正是魔都市委書記,成淮安。
“那個小劉同志,見過了?”成淮安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笑意。
“還沒,剛跟發改委的東朝同志通過電話,他已經見過劉處長了。”陳俊達說。
“哦?東朝怎么說?”
“他說,這個劉處長不簡單,問的問題,個個都切中要害。我們準備的那些材料,在他面前恐怕有點不夠看。”
成淮安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
“這不奇怪。這個小劉,是我很看好的干部。你待會兒和他談談,聽聽他的建議,我相信,你會有新的思路。”
陳俊達心中一動。
成書記對這個年輕人的評價,高得有些出人意料。
“從他和張東朝的談話來看,這個小同志的思維確實非常敏銳,一下子就問到了點子上。”陳俊達坦誠道,“這次我們申報的大飛機項目,確實有些倉促,準備工作沒有做扎實,只怕是逃不過他這種行家的眼睛。”
“那更好。”成淮安的語氣里透著一股舉重若輕的從容,“就讓他幫我們把工作做扎實。就算第一次申請被打回來,也沒關系嘛。”
聽到這話,陳俊達徹底明白了。
“好,那我心里有底了,成書記。”
他知道,成淮安對于這個叫劉清明的年輕人,是真的動了心思。
以前可能只是單純的欣賞。
現在,借著大飛機項目這個機會,這種欣賞,已經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拉攏。
不,用“吸引”這個詞,或許更恰當。
成書記是想用魔都這個巨大的平臺,用大飛機這個承載著國家意志的宏偉項目,來吸引這位年輕的俊彥。
這幾天,第二屆清江高科技論壇在魔都召開。
成淮安作為一把手,要在西城賓館接待來自五湖四海的貴賓。
有兄弟省市的領導,有全球財富五百強的大佬,有華爾街的資本大鱷,還有硅谷的科技新貴。
而他陳俊達,除了要主持市政府的日常工作,還要負責這些貴賓在魔都的行程安排。
他們想去哪里看,想見什么人,他都要親自協調。
一些特別重要的客人,更是需要他親自陪同,以示誠意。
這對于魔都而言,是一次向全世界展示自身魅力和潛力的重要機會。
能不能吸引到更多的投資,能不能落地更多的好項目,就看這幾天的工作了。
兩人忙得幾乎腳不沾地。
可即便是在這樣緊張的時刻,成淮安依然在電話里,反復叮囑自已,要好好接待這位國家發改委下來調研的劉處長。
足見,他對這個年輕人的看重,已經到了何種地步。
兩人又簡單溝通了幾句工作,便掛斷了電話。
陳俊達剛放下聽筒,辦公室的門就被輕輕敲響。
他的秘書推門進來,躬身報告。
“市長,國家發改委的劉處長一行到了。”
“請他們進來。”
陳俊達沒有起身,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看向門口。
一個身形高大、面目俊朗的年輕人當先走了進來。
他的腳步沉穩,氣質從容,絲毫沒有因為即將要見一位直轄市市長而有任何的局促。
年輕人身后,還跟著一男一女,想必就是他的下屬了。
直到對方走近辦公桌,陳俊達才緩緩站起身,主動伸出手。
“你就是劉清明同志吧?”
劉清明連忙伸出雙手,與他相握。
“陳市長好,我是劉清明。”
他的手掌寬厚有力,溫度適中。
“這是我的同事,陳默同志和唐芷柔同志。”劉清明側身介紹道。
陳俊達松開手,微笑著向兩人點了點頭。
“坐,都坐。”
秘書適時地為三人送上茶水,然后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并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一時間很安靜。
陳俊達沒有急著開口談工作,而是像拉家常一樣,打開了話匣子。
“我去年去了一趟你們清江省,參加光刻機項目的落成儀式。”
他看著劉清明,繼續說道:“當時,我見了林崢書記和吳新蕊省長,還有清江省的其他一些同志。他們不約而同地,都向我提到了一個小同志。”
“他們說,這位小同志在光刻機這個項目里,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當時就讓我印象非常深刻。”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時候,你已經調到部委工作了。今天,我們總算是見面了。”
劉清明沒想到對方會以這樣一種方式開場。
他只能謙虛地笑了笑。
“陳市長您過獎了。慚愧,林書記和吳省長他們才是為了項目日夜操心的人,我其實沒有做什么。”
陳俊達大手一擺。
“清明同志,你這樣謙虛,就有些過分了。”
他的稱呼,已經從“劉處長”變成了“清明同志”。
“清江的同志們是這么說的,后來國院部委的同志出具的那份調查報告,得出的結論也是如此。現在大家都知道了,你很了不起呀。”
面對一位市長的當面夸贊,劉清明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調查報告里也有一些夸大的成分,其實沒那么驚險,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國際商業談判而已。”
陳俊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問道。
“那,你能不能在這次的大飛機項目里,也為我們魔市,談下一個‘普通’的商業談判呢?”
劉清明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完全沒料到,陳俊達會提出這樣一個問題。
“陳市長,我們這次申報的項目,不是自主研發嗎?”
陳俊達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復雜的,難以言喻的神情。
有遺憾,有不甘,還有一絲痛楚。
“光刻機項目的成功落地,讓我們看到了另外一種可能。”
他沒有直接回答劉清明的問題,反而問了另一個問題。
“清明同志,你知道麥道項目嗎?”
劉清明心頭一震。
“我在部委看過相關的材料,但具體的情況,不是很了解。”他謹慎地回答。
“在麥道公司被波音收購之前,我們是有這樣一個打算的。”
陳俊達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通過組裝,來獲得飛機的總裝技術。”
“通過市場,來換取我們的制造和設計經驗。”
“就像是鐵道部這次的高速列車招標一樣,用我們龐大的市場,來撬動西方的技術壁壘。”
“可是,事與愿違啊。”
陳俊達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最終,這個項目胎死腹中。我們魔市,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也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不得不重啟這條艱難的自研之路。”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劉清明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關于麥道項目,他當然知道。
前世今生,他都對這段歷史了如指掌。
那不僅僅是一個商業項目的失敗,更是華夏大飛機之夢的一次沉重打擊。
美國人通過一次干凈利落的商業并購,兵不血刃地就打斷了華夏航空工業的脊梁。
而當時的華夏,毫無還手之力。
甚至連“全球最大航空市場”這塊最有力的武器,都舉不起來。
原因無他。
那個時候的華夏,是真窮!
窮到沒有底氣,沒有選擇。
但現在不同了。
而大飛機和高鐵,終究不是一回事。
華夏擁有全球獨一無二的高鐵大市場,這是鐵道部敢于向全世界招標的底氣。
西門子,阿爾斯通,日本新干線,龐巴迪,他們都想分一杯羹,就必須拿出看家本領,接受我方的條件。
因為離開了華夏,他們再也找不到這樣規模的單一市場。
飛機,卻完全是另一碼事。
全球的民航客機市場,基本上被空客和波音兩家巨頭瓜分。
這是一個絕對的賣方市場。
你要買他們的飛機,不光要接受他們高昂的報價,還要排隊等工期。
華夏的市場是很大,但放眼全球,想買飛機的國家和航空公司多的是。
波音和空客,根本不愁訂單。
他們牢牢占據著產業鏈的頂端,擁有絕對的主導權和話語權。
劉清明不相信,以陳俊達的身份,以成淮安的眼光,會看不到這一點。
那么,他們想搞的,恐怕就不是飛機采購這么簡單了。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無數種可能。
聯想到陳俊達的開場白。
劉清明大概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