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維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很久,很久。
直到懷中的女兒微微顫抖的身體,徹底平復了下來。
帶著一絲哭泣過后的鼻音,像極了小時候,在他懷里撒嬌的模樣。
蘇白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
感受著女兒在自己臂彎中,那漸漸沉穩下來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叩問著他這十八年來,缺失的父愛。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窗外的天色,由深邃的墨藍,轉為徹底的漆黑。
月光,悄無聲息地為病房里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銀邊。
不知過了多久,訴愛低著頭。
目光看著女兒沉睡的側臉。
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
睡夢中,她的小嘴還微微嘟著,眉頭也輕輕蹙起。
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穩的夢。
蘇白伸出另一只手,用粗糲的指腹,輕柔地,想要撫平她眉間的褶皺。
可指尖,在距離她皮膚只有一毫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怕.......
怕自己這雙沾滿了鮮血和硝煙的手,會驚擾了女兒的美夢。
就這樣,懸著手,維持著這個姿勢。
又過了許久。
直到確認蘇安清已經徹底進入了深度睡眠,蘇白才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胳膊,一點一點地從她的頭下抽了出來。
生怕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做完這一切,蘇白才緩緩地,緩緩地站起身。
因為久坐,他的雙腿有些發麻。
可他不敢有絲毫動作,只是僵硬地站著。
直到那股麻痹感退去。
他才邁開了腳步。
沒有發出一絲聲音,走到了窗邊。
推開了窗。
一股夾雜著午夜涼意的微風,拂面而來。
吹動了蘇白額前的短發。
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映入眼簾,是整座云夢市的璀璨燈火。
一條條寬闊的街道,像是由無數流光組成的金色河流,在城市的版圖上,奔騰不息。
一棟棟高聳入云的大廈,像是一座座鋼鐵澆筑的叢林,其上點綴的萬家燈火,比天上的星辰,還要密集,還要明亮。
車水馬龍。
人間煙火。
繁華,昌盛,安寧。
蘇白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這……
便是他固守邊疆十八年,所守護的一切。
是他和無數戰友,用鮮血,用生命,用青春,換來的國泰民安。
他曾無數次,在北境的風雪中,在邊陲的荒漠里,遙望著龍國的方向。
想象著,這片土地上,該是怎樣的一番盛世景象。
如今。
他親眼看到了。
比他想象中,更繁華。
比他想象中,更美好。
然而........
蘇白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妻子林婉的臉。
僅僅幾天時間。
那個曾經溫婉如水的女人,眼角已經爬上了細密的血絲,眼窩深深凹陷了下去。
原本紅潤的嘴唇,干裂起皮,沒有一絲血色。
他記得。
當女兒睡著后,她獨自一人,單薄的背影,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那么無助,那么瘦削。
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
十八年。
這個女人,獨自一人,撐起了這個家。
獨自一人,將女兒撫養長大,培養得如此優秀,如此懂事。
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蘇白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
自己歸來,本該是為她撐起一片天,為她遮擋所有的風雨。
可現在.......
他帶給她的,卻是和更沉的疲憊。
蘇白的拳頭,在身側,悄無聲息地攥緊了。
骨節發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輕響。
一股難以言喻的刺痛,扎進了他的心臟。
他守護了整個龍國的安寧。
卻守護不了,自己妻女的安寧。
這是何等的諷刺!
他目光所及的這片繁華盛世之下。
燈火照不到的陰暗角落里。
到底還滋生著多少像林芳,像柳家,像李彥明這樣的蛀蟲?
他的女兒。
僅僅只是因為太過優秀,擋了別人的路。
就要被毀掉十二年的寒窗苦讀。
這,公平嗎?
如果今天,站在這里的,不是他蘇白。
而是一個普普通通,沒有任何背景的父親。
那么,他的女兒,是不是就要白白地,承受這份天大的委屈?
是不是就要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作惡的人,繼續逍遙法外?
這個念頭,讓蘇白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
“國法……”
蘇白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若不能匡扶正義,若不能讓朗朗乾坤,清澈澄明。”
“那......要它,何用?”
他不僅僅是蘇安清的父親,還是龍國的將軍!
是這個國家,最鋒利的一把劍!
劍鋒所指,當斬盡一切魑魅魍魎!
一個蘇安清倒下了。
在這片他看不到的土地上,又會有多少個“李安清”,“王安清”?
她們的背后,沒有一個叫蘇白的父親。
她們的哭喊,她們的絕望,又有誰能聽見?
想到這里,蘇白的意念,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無可動搖。
小家。
大家。
他都要守護!
隱藏在黑暗中的蛀蟲,既然,被他蘇白看見了。
那么。
就要把他們,一只一只地,全都揪出來。
連根拔起!
一個,不留!
蘇白想得很簡單。
如果前方,注定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如果這條路,注定要與整個云夢市,乃至更高層級的黑暗為敵。
如果,無人敢站出來,點燃第一束光。
那么……
蘇白眼神決絕!
就.....讓我來!
我,蘇白。
就是點亮這黎明的,第一根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