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沒有回到陪護床上。
只是拉過一張椅子,在窗邊坐下。
他的目光,再也沒有離開過病床上的身影。
時間,像是失去了意義。
窗外的萬家燈火,一盞,接著一盞,熄滅了。
城市的喧囂,漸漸沉寂。
唯有幾條主干道,依舊亮著昏黃的路燈,像是一條條永不干涸的河。
凌晨四點。
天際線的最東邊,那一抹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開始出現一抹=魚肚白。
蘇白看著女兒的呼吸逐漸平穩,悠長。
他的心,也跟著那平穩的呼吸,一點一點地,安定了下來。
終于。
天,亮了。
第一縷晨曦,穿透云層,穿過窗戶的玻璃,斜斜地灑了進來。
在地面上,拉出了一道狹長而溫暖的光帶。
光帶中,有無數微小的塵埃,在上下翻飛,清晰可見。
蘇白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站起身走到病床邊,俯下身。
輕輕地在女兒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安清。
爸爸回來了。
從今以后,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傷害你。
心中默念著。
蘇白直起身,拿出牙刷,擠上牙膏,走到病房自帶的衛生間里。
嘩啦啦的水聲,被他刻意壓制到了最低。
冰冷的自來水,撲在臉上。
讓他的神智,愈發清醒。
鏡子里,映出了一張陌生的臉。
眼窩深陷,布滿了血絲。
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
眼神里,是化不開的疲憊。
他有多久沒有這樣,以一個“丈夫”,一個“父親”的身份,開始新的一天了?
蘇白甩了甩頭,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
他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洗漱。
將一切物歸原位。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
做完這一切,他走回病床邊,替女兒掖了掖被角。
確認她依舊睡得安穩。
這才轉身離開了病房。
走廊里,醫生和護士們行色匆匆。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藥水味道。
蘇白穿過走廊,走下樓梯。
醫院外,是一個小小的集市。
天剛蒙蒙亮,這里卻早已是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
“剛出籠的肉包子嘞!皮薄餡大!”
“現磨的豆漿!熱乎的!”
“油條!金黃酥脆的油條!”
叫賣聲,此起彼伏。
熱騰騰的白色蒸汽,在清晨微涼的空氣里升騰繚繞。
蘇白在一處早點攤前,停下了腳步。
“老板,兩個肉包,一碗豆漿。”
攤主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手腳麻利地為他裝好了食物。
蘇白接過,就在路邊的小桌子旁坐下。
他吃得很快。
三兩口,一個肉包就下了肚。
豆漿也是一飲而盡。
囫圇吞棗地,解決了自己的早餐。
蘇白站起身,又走回了攤位前:“老板,麻煩再幫我打包一份小米粥,要溫的?!?/p>
“再來兩個素菜包,兩個茶葉蛋?!?/p>
“哦,對了,豆漿也來一杯,不要放糖?!?/p>
他記得。
林婉的口味,偏清淡。
攤主一邊打包,一邊笑著搭話。
“小兄弟,給家里人帶的吧?”
蘇白愣了一下。
小兄弟……
這個稱呼,讓他有些恍惚。
他點了點頭,從口袋里,掏出幾張零錢。
“嗯,給老婆和女兒?!?/p>
說完之后,蘇白才笑著付了錢。
提著打包好的早餐,轉身往醫院的方向走去。
當蘇白推開307病房的門時。
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經靜靜地守在了病床邊。
林婉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
聽到開門聲,她的身體下意識地輕輕一顫。
回過頭,當看清蘇白手上,還提著那份冒著熱氣的早餐時。
林婉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里,緊繃了一整夜的恐懼在這一瞬間,悄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
接過早餐。
林婉甚是欣喜。
蘇白甚至……還記得她的口味。
想到這里,林婉的鼻尖猛地一酸。
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難以想象,如果蘇白沒有回來。
如果這一切,都需要她一個人來面對。
她……
她真的,能扛得住嗎?
林婉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過去的幾天里,有好幾次,她都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整個世界,都是黑色的。
看不到一絲光。
而蘇白的出現,則是不由分說地,將她和女兒,從深淵的邊緣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蘇白走到她面前,將早餐輕輕地放在了床頭的柜子上。
“婉兒,趁熱吃點吧。”
他的聲音低沉,且帶著一種安穩的力量。
林婉沒有說話。
只是站了起來。
然后,在蘇白微愕的目光中。
她走上前,伸出雙臂環住了他的腰。
將自己的頭深深地埋進了他堅實的腹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的線條,和他身體的溫度。
眼前的男人,就像一座山。
一座,可以為她遮擋住所有風雨的山。
十八年來,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泄的出口。
林婉的眼淚,無聲地浸濕了蘇白的衣衫。
她的身體,在他懷里微微顫抖著。
過了許久。
許久。
她才抬起頭,仰著那張梨花帶雨的臉,看著他。
聲音像是在呢喃,卻溫柔動聽。
“老公……”
“謝謝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