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就這樣抱著蘇白。
她能聞到他身上清晨微涼的空氣味道,混雜著一絲淡淡的獨屬于他的熟悉氣息。
這一切,都真實得不像話。
十八年。
要說林婉心中,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氣嗎?
怎么可能。
她林婉,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女。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一個有血有肉,會哭會笑,會痛會累的普通女人。
十八年的青春。
從青蔥少女,到風華正茂。
再從風華正茂,到眼角悄然爬上第一道細紋。
這其中,有多少個日日夜夜,是她一個人度過的?
家里的水管爆了,她一個人,笨手笨腳地,對著說明書,把自己弄得滿身是水,才勉強修好。
安清半夜發高燒,她一個人,心急如焚地,背著女兒,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空無一人的巷子里,奔向醫院。
開家長會的時候,看著別的孩子身邊,都是父母相伴。
只有她的安清,身邊永遠,只有她一個媽媽。
每一次,安清都會懂事地安慰她。
“媽媽,沒關系的,爸爸在保家衛國,他是大英雄。”
女兒越是懂事,她的心,就越是像被刀割一樣疼。
家國情懷。
多么宏偉,多么正確的四個字。
他蘇白,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她林婉呢?
她只是想過最普通,最平凡的日子。
丈夫在身邊,女兒在膝下。
一日三餐,一年四季。
僅此而已。
這個愿望,很奢侈嗎?
她等啊,盼啊。
好不容易,女兒長大了,爭氣得讓她驕傲。
全國奧數金牌。
物理競賽全省第一。
一只腳,已經踏進了龍國最頂尖的學府。
好不容易,她也收到了他的信。
他說,就快了。
就快能回來了。
他說,他虧欠了她們母女太多,余生,只想好好補償。
那一天,林婉躲在房間里,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那是喜悅的淚水。
她以為,所有的苦,終于都熬到了頭。
她甚至已經開始規劃未來的生活。
在云夢市,買一個不大不小的房子。
周末的時候,他可以陪著女兒,去公園散步。
她就在家里,為他們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
然而。
現實,卻給了她最沉重,最無情的一擊。
女兒的高考名額,被人頂替。
含辛茹苦養大的掌上明珠,因為巨大的打擊,躺在了冰冷的病床上。
十八年的等待,等來的,不是一家團圓的溫馨。
而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噩夢。
那一瞬間,林婉心中的怨氣,幾乎要沖破天際。
蘇白!
你為什么不早點回來?
為什么,要讓你的女兒,你的妻子,承受這一切?
你的家國,你的天下。
難道,就比你的家,還要重要嗎?
這股怨氣,像是一團野火,在她的胸膛里,瘋狂地燃燒。
灼燒著她的理智,她的堅強。
但……
也僅僅是燃燒而已。
當她感受到,蘇白那寬厚的手掌,輕輕地,落在了她的背上。
一下,又一下。
笨拙地,卻帶著無限安撫力量地,輕拍著。
那團熊熊燃燒的野火,就像是遇上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春雨。
被一點一點地,澆熄了。
她想起了昨天。
想起了蘇白出現在病房門口時,那宛如神兵天降的身影。
想起了他看著女兒時,眼神里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深沉的父愛與愧疚。
想起了他處理那些惡人時,雷厲風行,不帶一絲猶豫的果決。
更想起了剛才。
他風塵仆仆地推開門。
手上,提著一份熱氣騰騰的早餐。
小米粥,素菜包,茶葉蛋。
還有一杯,沒有放糖的豆漿。
他還記得。
時隔十八年。
他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她的口味。
這個男人……
他將整個國家,都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卻依舊在心底最柔軟的角落,為她和女兒,留著一塊小小的地方。
前路,依舊尚不明確。
林芳的背后,到底還牽扯著怎樣盤根錯雜的勢力。
擋在前面的,又會是何等的洪水猛獸。
林婉不知道。
她甚至,不敢去想。
但是……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頭。
淚眼婆娑中。
她看到了蘇白那張棱角分明的臉。
眼窩深陷,布滿了血絲。
下巴上,是青黑色的胡茬。
滿臉的疲憊,卻掩蓋不住那雙眸子里,如同星辰一般的光。
這一刻。
林婉的心中,那最后一絲的恐懼也煙消云散了。
只要有他在。
只要這個男人,還站在這里。
就好像……
天,塌不下來。
也都不再是那么可怕了。
蘇白低頭,靜靜地看著林婉。
看著她宛若一泓秋水,倒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
他欠她的,又何止是一句“對不起”。
蘇白那張素來冷硬如鐵的面龐上,線條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柔和。
他的嘴角難得地向上揚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一個,帶著心疼的笑意。
他緩緩抬起手。
布滿了厚繭的指腹,輕輕地拂過她鬢角的一縷亂發。
動作輕柔,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這些年……”
蘇白聲音滿是心疼:
“辛苦你了,婉兒。”
話音落下。
他俯下身。
將自己的臉頰輕輕地,貼在了林婉冰涼的臉頰上。
靜靜地感受著彼此的溫度與呼吸。
片刻之后。
一個輕柔的吻,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她的臉頰上。
“放心吧。”
蘇白小聲保證道:
“你不用擔心,女兒這邊的事情……我一定會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