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空氣濕冷，吸進肺里帶著涼意。
蘇白在公園慢跑時注意到長椅上的老人比往常少了很多。
往常這里總是坐著幾位下棋聊天的老人，棋盤擺到中午才散，今天卻只剩下零星幾個，都低著頭沉默。
“老周沒來？”
他在經常買豆漿的攤位前停下，攤位前的隊伍比平時短，只有兩三個人。
攤主老李一邊麻利地打包豆漿，手指快速折疊著塑料袋，一邊嘆氣，眉頭皺成一個川字。
“他搬去兒子家了，這片的老人最近搬走了不少，前幾天老張、老王也都走了。”
“為什么？”
蘇白接過豆漿，指尖碰到溫熱的塑料袋，抬頭看向老李，等著他解釋。
“說不清楚。”
老李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才繼續說。
“就這半個月，好幾個老鄰居都說要搬走，問原因也不肯細說。”
蘇白接過豆漿，付了錢，轉身看向街對面。
街對面一家新開的安心養老院正在搞促銷活動，門口搭著紅色的拱門，掛著開業八折的橫幅。
幾個穿著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發傳單，見人就遞，笑容很夸張，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眼神卻有些飄忽。
“老人家，來看看我們的新養老院吧？”
一個年輕姑娘把傳單塞到蘇白手里，聲音洪亮，帶著刻意的熱情。
“現在入住享受八折優惠，還送價值兩百元的健康大禮包，里面有血壓計和鈣片。”
傳單用銅版紙印刷，色彩鮮艷，上面印著寬敞的房間。
擺著兩張單人床和實木衣柜，還有現代化的設施，包括健身器材和醫療室的照片。
價格標注在右下角，比周邊養老院低了近一半，低得令人意外。
回到家，蘇白掏出鑰匙開門，剛走到樓道口，就看見墻上貼滿了同一家養老院的廣告。
廣告紙貼得很密集，幾乎覆蓋了整個墻面，連樓梯扶手上都掛著小海報。
三樓王阿姨正好出門倒垃圾，手里拎著一個黑色垃圾袋，眼睛紅紅的，眼角還掛著未干的淚痕。
“王阿姨，怎么了？”
蘇白停下腳步，看向她，語氣帶著關切。
“沒事……”
她擦了擦眼角，手背蹭掉淚痕，聲音有些沙啞。
“就是可能要搬走了，有點舍不得這兒。”
“要去孩子家？”
蘇白追問，他知道王阿姨的兒子在外地工作，之前一直說要接她過去，但她舍不得老鄰居。
“不是……”
王阿姨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搖搖頭，拎著垃圾袋快步走向垃圾桶。
“以后再聊，我先去倒垃圾。”
下午，蘇白去社區辦事，社區辦公室里人不多，只有工作人員小張在整理文件。
桌上堆著一摞厚厚的檔案袋，小張正用訂書機把文件訂在一起，動作很麻利。
他順口問了養老院的事，想知道社區是否了解情況。
工作人員小張正在整理文件，聽到問題，停下手里的動作，抬頭看向蘇白，臉上帶著疑惑。
“那家養老院啊，手續齊全，營業執照、養老機構許可證都有，條件也不錯，我去過一次，環境挺干凈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就是最近來咨詢的老人特別多，每天都有十幾個，比其他養老院熱鬧多了。”
“價格是不是太便宜了？比周邊低不少。”
蘇白追問，手指敲了敲桌面，等著小張的回答。
“確實比市場價低。”
小張點頭，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不過人家說是開業促銷，只持續一個月，過了這個月就恢復原價了。”
回家的路上，蘇白走得很慢，腦子里想著養老院的事。
路過小區門口時，遇見了住在一樓的劉大爺。
他正吃力地拖著一個大行李箱往外走，行李箱輪子卡在路邊的石縫里，他彎腰用力拽，臉憋得通紅。
“劉大爺，您這是要出遠門？”
蘇白上前幫忙，把行李箱從石縫里拉出來，箱子很重，里面像是裝了不少東西。
劉大爺神色慌張，眼神躲閃，不敢直視蘇白，手抓著行李箱拉桿，指節泛白。
“沒……沒什么，就是去閨女家住幾天，她打電話讓我過去看看。”
他說話時聲音有些發抖，說完就拉著行李箱快步走向路邊的出租車，沒再回頭。
蘇白注意到劉大爺的手在發抖，連拉行李箱的動作都有些不穩，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第二天，蘇白特意早起，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到公園。
公園里的人很少，只有幾個晨練的人在打太極，音樂放得很低。
他在公園的涼亭里等到了每天晨練的趙老師。
趙老師退休前是中學教師，平時最愛在公園里拉二胡，今天也帶著他的二胡，琴盒放在身邊的石凳上。
“您知道最近老人們為什么都在搬家嗎？”
蘇白坐在趙老師對面，開門見山，不想繞圈子。
趙老師左右看看，確定周圍沒人，才壓低聲音，湊近蘇白，語氣帶著警惕。
“那家養老院……有點邪門，不是正經的養老地方。”
“怎么說？”
蘇白身體前傾，仔細聽著，生怕錯過關鍵信息。
“他們不是簡單地招人入住，而是要老人把名下房產托管給他們。”
趙老師皺眉，手指敲了敲石凳。
“說是用房產換終身養老服務，不用交住宿費，還能拿分紅，但合同條款很復雜，全是專業術語，看不懂。”
正說著，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子走過來，西裝是深色的，熨得很平整，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趙老師，考慮得怎么樣了？我們最近名額快滿了，只剩最后三個，再不定就沒機會了。”
他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語氣里帶著催促。
趙老師立即換上笑臉，身體向后靠了靠，和男子拉開距離。
“再想想，再想想，我得和兒子商量一下，他還沒回來呢。”
等那人走遠，趙老師才嘆氣，拿起身邊的二胡盒，手指摩挲著盒上的花紋。
“天天來催，煩死了，不管我在公園還是家里，總能碰到他們的人。”
蘇白決定去養老院實地看看，弄清楚他們到底在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