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天色蒙蒙亮起。
坐落于城郊山腳下、人煙稀少的客棧外,又忽然響起一陣馬蹄聲,因為速度過快,連地面隱隱都跟著顫動起來。
“吁——”
秦九州帶人停在了客棧外,聲音微沉:“確定是這里?”
“沒錯。”追雨低聲道,“小郡主對我們的人頗為防備,但她隨行的特征太過明顯,屬下確定她今夜是在這里落腳。”
秦九州看了眼里面只隱隱點著幾盞燭火的客棧大堂,微微偏頭示意。
追雨立刻悄無聲息地潛入,去客棧前后院都轉了一圈后,便輕輕回來了,手里還提了一個人。
“砰——”
他將人扔在地上,他面帶喜色地稟報:“王爺,后院有上百匹汗血寶馬,必然是小郡主的暗衛坐騎無疑,小郡主她還沒走,她還在這間客棧!”
他聲音激動不已。
隨行的二十侍衛也齊齊松了口氣。
娘嘞,可算給王追上了。
秦九州臉色稍霽,目光落在了地上瑟瑟發抖的男人身上:“這是誰?”
“屬下也不知,但屬下方才去探查時,正見此人藏在馬棚下的稻草里,心中疑惑,便抓了回來。”
一聽這做派就不是個好東西。
秦九州眼神瞬間變得凌厲。
地上的男人臉色慘白,幾乎說不出話來。
王爺?小郡主?
這、這叫的該不會是里面那個嘴臟又惡毒的小玩意兒吧?
男人唇角顫抖著,額間一滴冷汗直直滴落下地,照出了他驚駭的瞳孔。
他們……好像攤上大事了。
秦九州沒再理會他,抬腳就跳下馬,匆匆往客棧內走去,追雨則繼續提著這人,與追風大步跟上。
秦九州抬手敲了敲門,里面無一人應答。
他微微皺眉,偌大客棧,連個守夜的都沒有?秦溫軟的人也不是吃干飯的,怎會察覺不到他們趕來的動靜?
想到那藏在馬棚里賊眉鼠眼的男人,秦九州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未及多想便一腳踹開院門。
走去大堂門前后,繼續一腳踹入。
“秦——”
“嗖——”
還不等秦九州的呼喊聲出口,一道冷劍立刻向他刺來,含著凌厲而冰寒的劍氣。
秦九州側身躲開,劈手一掌轟去!
“砰!!!”
一陣噼里啪啦的斷裂聲與倒地聲響起——客棧樓梯被攔腰轟然拍塌,發出一聲震響。
秦九州反手從追風手里接過長槍,正欲動手,卻忽聽一道沉穩威嚴的奶音響起:“追雪等等……這聲兒有點耳熟。”
剛對面是不是叫了個“秦”?
“好像是王爺!!”追雪清冷無波的聲音生生露出幾分明顯的狂喜,“王爺來了是嗎?王爺,是您嗎?!!”
上官秉德沒說話,但被驚喜砸暈的腦子愣是反應不過來,差點原地摔。
秦九州卻猛然松了口氣,緊緊掃過昏暗到幾乎看不清的大堂,試探叫道:“秦溫軟?”
對面一陣沉默,但四處匆匆的點燈聲總算響起。
片刻后,大堂內終于亮堂起來,秦九州等人也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大堂的桌椅板凳散落一地,沒一個完整的,鍋碗瓢盆也被摔的到處都是,再加上剛才被拍塌的樓梯,幾乎可算一片狼藉。
而大堂正中間,有約莫十個人被五花大綁,嘴里還塞著自己的臭襪子,其中有男有女,但都無一例外的滿面淚痕,目光呆滯而絕望,宛如被玩壞的破布娃娃。
只有在看到秦九州等人的瞬間,他們眼中猛然迸發出強烈的求生欲,滿眼哀求啜泣。
“哭哭啼啼干什么?想上天啊!都給本座老實點!”暴躁的奶音咒罵起來。
十人瞬間一抖,鵪鶉似的連動都不敢動了。
秦九州順著奶音的方向看去——
正前方的桌上站著一個金玉滿身的威嚴墩影,此時她正一手紅纓槍,一手佛珠,滿臉嚴厲地怒視黑店團伙,眼中泛著熟悉又智障的危險之色。
看到完好無損的墩,秦九州先是長長松了口氣,隨即才被她身上的破布和頭頂的鳥窩吸引。
頭頂亂發,釵環亂插,隨著動作的幅度大小,還在成縷成縷地往下掉,更添三分凌亂,而本該凸顯貴氣與美貌的月華錦在她身上像是失效了一樣,滿身凹凸不平,褶皺遍布,衣擺系帶更是胡亂綁著,全憑腰間的麻繩固定。
很難想象,有人能將流光溢彩的月華錦穿出這種不值錢的樣子。
京城的高仿品都比她身上的更像真的。
再配上那滿臉的兇神惡煞,與地上瑟瑟發抖的十個人,活像是山大王下山搶劫了。
秦九州想過墩會埋汰,但愣是沒想到她能埋汰成這樣。
衣裳和頭不會捯飭也就算了,墩臉上的黑灰呢,不知道給擦擦?袖口還跟泥滾過似的,不知道給換身衣裳?
他一邊走向溫軟,一邊神色含怒地掃過一旁的追雪和上官秉德,刀刮般的眼神與曾經的溫軟如出一轍。
追雪兩人卻一點也不在意,反而熱淚盈眶地目送他奔赴于王……兩個素來沉默寡言,情緒不外露的人,此刻恨不得跪下來鼓掌歡慶王爹的到來!
萬眾矚目中,秦九州終于走來溫軟面前。
他猶豫了一下,本想抱抱胖墩,可迎著面前威儀嚴肅的大眼珠子,他竟被震的不敢隨意伸手,只能柔聲問:“是不是受委屈了?”
他眼中心疼之色極濃,瞬間就擊中了王深夜感性的玻璃心。
嚴肅之色散去,她眼睛不受控制地一紅:“州啊……”奶音猛然抽噎一聲,“你可算來了!!”
她痛心疾首又哽咽不已:“本座還以為……以為這輩子都難以再見你一面,這相隔的幾日,竟像是過了幾個春秋一樣,叫本座……疲憊不已,蒼老——不已吶!”
兩個手殘的死東西,連個衣裳都不會穿,頭也不會梳,怎么不能耐死他們?
自己手殘也就算了,竟還叫王丟盡顏面,自己挽尊……
她說的可全都是實話——短短幾日卻漫長而煎熬,活像是費完了這條命一樣。
叫王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越是這樣想,她越是悲從中來,竟是踉蹌一步,倒在了秦九州懷里,扶額大哭:“本座,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