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幾乎凌晨時分。
寧城十里亭外,一處坐落在山腳下的客棧里,溫軟兩眼一睜就是吼:“兄弟們,起床啦!!!”
二百個還在夢鄉中的兄弟,被這一聲吼的猛然坐起,驚魂未定。
“是、是是!”
“起了起了!”
“吾王傾城絕色魅力無邊千秋萬代一統天下!”
片刻后,溫軟的房門被輕輕敲響。
追雪和上官秉德低著頭,腳步沉重地進來了。
溫軟刀子一樣的眼神直直刮過他們,瞇起眼睛:“梳妝,更衣。”
床對面,小藍躺在咪咪身上,懶洋洋翻了個身,斜斜看向那倆東西:“呦,臥龍鳳雛來了?今兒打算給吾王梳什么頭啊?”
追雪聲音沒有絲毫底氣:“驚、驚鵠髻。”
聽說這個比較簡單易上手。
溫軟并未說話,起身站直,雙手展開。
這兩日的中衣花襖是她自己穿的,比之前還不如,幾乎是胡亂扯著綁了綁系帶,然后扯了根不知哪來的繩子綁在腰間固定。
凌亂胡扯而凹凸不平。
上官秉德拿起一身新衣裳,先給王披上:“這是金絲云紋月華錦衣,昨夜剛送到的。”
早在王決定遠赴西南時,她的衣裳首飾與各種用品,連帶著手下的衣裳鞋子與汗血寶馬,都陸續鋪去了沿路,還有他們在當地的善恩堂也能定量補充,因此物資十分充足。
每日的王都是新日的王。
遭老罪的只有追雪與上官秉德——每日清晨看著不同模樣、不同關竅的王衣,哥倆就差抱頭痛哭了。
“白雪大王。”追雪一邊更衣,一邊試探道,“其實這兩日經過的獻城與寧城都很繁華,其中不乏手藝頗高的女子,不如屬下審其十八代后,再送來服侍您梳妝更衣?”
“糊涂東西!”
溫軟皺眉冷斥:“人心隔肚皮,外頭誰能信?便是本座下頭有人,能查十八代,也不敢妄言能斷其善惡,你本事得很啊,這都敢打包票?”
那可是梳頭更衣啊!除了小意青玉追月照云,還有誰敢信?
素素那種蠢東西都不能在王頭上扒拉,更何況不認識的人。
萬一中途拿簪子給王來一下,或是更衣時衣裳里藏了毒粉,沒有小莫無生,王該如何自救?!
便是張老大夫妻,她也是不得已之下,恩威并施之下才敢放寬限制,但凡女主人身上的木簪質地夠硬,王都不帶叫她近身的。
追雪被噴了回來,靜悄悄不再吭聲了。
一刻鐘時間后,不出意外,王的妝造又出意外了。
她頂著雞窩頭,沉著胖臉暴躁吩咐:“吃完上路!”
“是。”
追雪兩人如蒙大赦,擠在一起飛速退下。
小藍飛去桌上,給王做起心理輔導。
當王出門時,滿院暗衛已經能克制自己,進行表情管理,冷漠機制宛如木頭人了。
“王。”追雪拿著幾封信上前,“京城傳信來了,說皇上因為您的私自離開而暴怒異常,但因您有信在先,并未有人因此受到牽連,禁衛軍安統領暗中叫人送了一份重禮給您。”
若非那封信,溫軟失蹤,哪怕是自己長腿跑走,禁衛軍統領也難辭其咎。
溫軟瞇起眼睛:“嗯,告訴管家,不必對他太熱情。”
“是,還有墨書與當日準備暗算您的那幾人,除墨書之外,都已被扔去給小莫打下手了。”
“墨書呢?他敢偷懶?!”
“不是,他腦髓被您拍的震蕩了,一起身就頭暈目眩,好像還有點健忘。”
“那就讓他閑著吃干飯了?”溫軟恨鐵不成鋼,“去叫小莫洗腦,套二府機密啊!頭暈目眩不還有一把子力氣?頭給他固定住,活兒多的是能干的,這都要本座教?!”
追雪秒懂:“屬下明白了。”
“嗯,小秦和小意呢?”
“王爺與王女當日就已動身,依最新消息,王爺已于昨日傍晚趕到獻城。”
“獻城?跑的還挺快。”
但與王依舊差了一日距離不止,更比不上王勤勞敢干。
這會兒他們還在夢鄉中時,王就已經準備動身出發了,他們拿什么跟王比?
胖臉上勾起唇角,輕蔑一笑:“西南如何,東南如何?”
“西南暫未有線報傳來,但二殿下快馬加鞭幾乎日夜不停,不出十日,應當就可到西南。”追雪道,“東南……夏倭打得火熱,夏國邊境一城未守住,成功被倭國占領。”
“沒用的東西。”溫軟咒罵一聲,“連個城都守不住,不會打就留著叫本座來打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問:“楓橋呢?”
“楓橋還在回國的路上。”
“……”
沒用的東西!
溫軟罵罵咧咧地走去客棧大堂:“菜呢?上哪兒去了?你還有幾個王要忠心?!”
“來嘍來嘍!”樓梯后的小二連忙狂奔出來,手里端著兩盤饅頭,“客官見諒,這凌晨時候……不,大清早的,大廚起的晚了些,您先吃點饅頭墊墊,飯菜馬上就好!”
“大清早還賴著不起床?本座的老母豬都沒他能睡,真是慣的!小子你記住,獎金非得給他扣沒嘍!”溫軟心情不好,桌邊的板凳都得踹兩腳,嘴里更是叨嗶叨不停。
小二的笑容險些沒維持住。
怎么會有這么討人嫌的小孩?
一張嘴跟抹了砒霜似的,從昨晚進門罵到現在,夢里都在怒吼什么豆沙,嚇得他們弟兄差點手滑刀劈自己。
足足一整晚啊!
就沒見這小玩意兒樂呵過,跟個厲鬼似的罵天罵地不消停!
這種人憎狗嫌的小孩……想必失蹤了,多的是人拍手叫好。
小二緊緊盯即將拿起饅頭的胖墩,眼里精光一閃。
正在此時,桌旁的咪咪忽然鼻子一動,一頭拱上了饅頭。
“砰!”
饅頭被拱下了地,滾了幾圈沾上灰塵,停在了小二腳邊。
小二心頭一跳,忙裝作疑惑模樣抬頭,準備圓場。
但下一瞬,他話卻忽然哽在喉頭,瞳孔驟縮。
——昏暗的燭光搖曳著,光芒映去了對面的胖臉上,使得胖臉一半微亮,一邊灰暗。
偏巧得很,微亮的那半邊胖臉上,唇角竟在緩緩挑起,如同鬼魅,一雙大眼珠子更牢牢盯著他,似乎也在笑,卻又平白叫人生出一股滲意。
而在他的注視下,那眼珠子竟慢慢上翻,漸漸的,露出更多眼白。
“啊啊啊啊——鬼啊!!!”
他高聲尖叫,轉身狂奔。
“噗通——”
“啪——”
這不是小二的昏厥倒地聲,是自家弟兄一瞥王臉,被嚇得后翻的桌椅碰撞聲。
整個人都掉了凳,腦瓜子撞的嗡嗡響。
青玉姑娘說的對……王裝鬼是真有一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