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看著眼前的一幕,面無表情。
其實他能夠預料,發生這樣的事情,將會是一個必然。
一個朝廷的內部,尤其是如今大明與大漢的疆域加起來如今遼闊的情況下,必然會有內部的爭斗。
可這個爭斗,來得比他想象中的要早了許多。
而且從此刻的爭斗,朱高煦也漸漸看到了一些派別的影子,并不單單只是王玉與許柴佬的門下之爭,還有大明與大漢兩派、國子監直接出來的人以及不是國子監出來的,以及還有各個地方又各自有著不同的組團。
一個國號的爭論,終究只是外象,即便不是爭論國號,也會因為其他事情而出現爭論。
只不過這個爭論,目前還好,還停留在就事論事之上。
所謂的那些派,也并沒有成型,且中間錯綜復雜。
如同陳驥與龔仁,同樣是國子監出身,是當初跟隨他從大明出去的,但又跟在許柴佬身邊學習過,后又是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成為如今朝堂上的權貴。
既能站在國子監出身這邊,又能站到原本大明之人這邊,還能站到許柴佬這邊,也是多變啊。
現在的每一個人,身份都不是那么的純粹呢。
下方王玉與許柴佬看著這一幕,心頭都是格外的沉重,但也并沒有出聲制止。
兩人仿佛在任由事態發展一般,誰都沒有出聲。
于謙、陳驥、龔仁等人也已經發現了朱高煦的神情異常,但同樣沒有停下。
良久,朱高煦的聲音緩緩傳出。
“都吵好了吧?”
朱高煦話音落下,所有人頓時變得安靜下來,哪怕就是于謙,此刻也沒有爆發那個犟脾氣。
直到這時,朱高煦捏著眉心,嘆聲道:“你們都是國之棟梁,有爭執是可以理解的,但你們這樣吵起來,有什么意義?
本是為商議國號,可你們現在吵到哪里了?
為了這事懷疑起了其他人是不是別有居心,用心不良。
于謙,此事你是最先挑起來的,罰你半年俸祿,可認?”
于謙聞言,當即站出。
“王爺,臣認,可國號之事,臣認為,當為大明。”
朱高煦揮了揮手,示意于謙退回去,又看向一眾人。
“你們的意思,本王都明白了,但國號之事重大,如今時間緊急,需要盡快確定下來。
可國號只能定下一個,此事本王再想想,明日之時,到時再定。
除了國號,年號你們也下去想想。
之前所用年號為天武,也是要重新更換。”
朱高煦說完,隨即讓所有人退了下去,但又留下王玉與許柴佬兩人。
至于朱瞻壑,則是在一旁,始終沒有出聲。
“給我說說,你們究竟是怎么想的?”
朱高煦看著王玉與許柴佬,神情凝重。
今天的事情,發生的毫無征兆,朱高煦總感覺很是蹊蹺。
以往在大漢之時,不是沒有發生過爭吵,但從沒有這樣過。
他也沒指望那種情況是一直不變的,但變化總會有一個過程,這種變化是不可能像如今這樣突然爆發的。
尤其是剛才王玉與許柴佬的樣子,讓他感覺這其中肯定有隱情。
王玉與許柴佬對視一眼,王玉緩緩出聲。
“王爺,今日之事,其實只是一個預演,以后在朝堂之上,恐會司空見慣。
臣和柴佬已經老了,做不了多少年了,現在回到大明,為了保持平衡,王爺后面必然會用原本大明的人。
在大漢的許多人,除了臣這樣年老的人,年輕人大部分已經將那里當成了大漢的發源地,今后在大明,必然少不了沖突。
且哪怕就是在大漢,王爺應該也能夠看得出,隨著疆域增大,官吏增多,日子變得富足,內部也已經出現了相互爭斗的情況。
只不過大漢一直在擴大,需要的官吏一直在增多,大漢儲備的人才,始終有些跟不上發展的腳步,才導致并不明顯,很是微弱。
大漢王城與地方,國子監與學院,王城內部又有分有最初跟隨王爺出去的人與當地的人,國子監內部同樣也各有分派,學院之爭更是逐漸加緊,地方之上又有區別,被并入大漢那些地方原本小國的人,又是一部分。
以往王爺的重心一直放在對外征伐之上,現在可征伐之地減少,且也無需王爺勞心勞力,朝堂之上的變化,王爺該將重心放在這上面了。
現在回到大明,這種情況必然會進一步加劇。
臣說這些,也不怕王爺多想,也沒有想著接下來王爺登基稱帝,該是得到自己該得到的一切之時。
臣當初是王爺的幕僚,一步步到如今,臣始終不敢忘記初心。
當初若不是王爺,豈有臣今日。
如今臣已經滿足了,臣之名,隨著王爺,隨著大漢廣傳天下,這是當初臣所不敢想象之事。
即便臣今日歸隱,臣都不會有任何遺憾。
可這些事,王爺之前并沒有過于重視,臣想告訴王爺,以如今大明或者大漢的強大,對外已經無需王爺怎么勞心勞力,王爺需要將目光,放在內部。
待王爺登基稱帝后,也不能再用以前的那種方式,來維持新的朝堂。”
王玉大膽的說著這些,絲毫沒有擔心朱高煦會對他做什么處罰,或者什么秋后算賬。
他知道朱高煦不是那樣的人,但他又希望朱高煦能夠改變,能夠變成那樣的人。
對他自己而言,王玉已經感到格外的滿足。
畢竟當初他不過是漢王府一個默默無聞的幕僚,能夠成長到如今,聲名廣傳天下,這一切都是朱高煦給他的。
即便換一個人,只要不懈怠,其實都能達到他如今的高度。
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想要給朱高煦說這些,想要讓朱高煦看到這一幕。
以前是在發展中,現在已經不是了,即便依舊要發展,但和之前已經有本質的區別。
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以前朱高煦并沒有怎么去重視,將心思都放在外擴以及發展之上。
現在局勢不同,時代不同,他不想看見朱高煦還是以前那個心態,他怕朱高煦會因此而感到失望。
唯有早做準備,朱高煦的心態能夠早點調整過來,過后才不會發生一些悲痛的事情。
這些話,除了他和許柴佬能說,其他人說,都不適合。
他們兩人一直是朱高煦的左膀右臂,且能夠有如今的成就,都是朱高煦賜予的。
加上他們兩人如今確實年老,也沒有了多少時間,他們真的只想看見大明或者大漢越發強大。
他們兩人,是完全將朱高煦那為漢人之心,發展之心,等等,全部繼承了下來。
他們兩人同樣也是從當初到現在的見證人,他們知道其中的不容易,他們想要看見更加富強的帝國出現。
一旁的許柴佬此刻也是緊接著出聲道:“王爺,今天的事情,是臣和王玉商議過的。
之前王爺在征伐歐洲諸國,更之前重心也在發展與如何擴大疆域之上,朝堂上的許多變化,臣相信王爺知曉。
臣不知道王爺有沒有重視,今天是臣與王玉想要讓王爺看見,讓王爺重視起來,不要再沉浸在以往的那種環境之中。
臣說得有些直白了,或許會讓王爺心中不舒服,但臣不得不說。
臣的年紀,比王玉還要大,之前已經幾次身子出現問題,全靠太醫院的院士為臣診治,大漢的醫術進步太多,臣得以續命。
臣本為漢人,因出海經商來到呂宋島,后漸漸有了威望,直到太宗皇帝派鄭和率領艦隊下西洋,臣得以進入太宗皇帝之眼,被封呂宋總督。
臣本以為已經滿足,這輩子也就那樣了,但自從王爺到來,一切都變了。
臣能有如今,皆是王爺所賜,臣也有幸參與到如此盛世的締造之中。
能夠做到這些,臣已經知足了,臣和王爺一樣,也想看見大明或者大漢變得更加富強繁華,超越歷朝歷代,成為一個全新的王朝。
今日之事,臣和王玉,也只有這個目的。
今后的朝堂,或許會和之前有很大的不同,卻又是一種必然,還請王爺能夠早些看清。”
許柴佬的感慨,比王玉更加深厚。
他本是漢人,但又出了大明,本應該回不去的,但自從朱高煦的到來,改變了他的一生。
王玉之前好歹是朱高煦漢王府的幕僚,哪怕是一個幕僚,都是他當初可望而不可及的,是他見到之后都得恭敬對待的存在。
那時他雖是呂宋總督,只是對外比較風光罷了,但這個風光,是大明給他的。
只要面對大明,一個大明下面的官吏,他都得客客氣氣。
可現在呢?
現在他已經完全不同了,朱高煦的左膀右臂,天下之大,誰敢輕視他?
而有這些成就,許柴佬并沒有半分得意,反而更加刻苦,時刻如履薄冰。
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其實大明有大把大把的人比他能力更強,他能有今天,不過是恰好遇到了朱高煦。
如果當初朱高煦不是來到呂宋,而是其他地方,那他恐怕就會是那些被大漢所滅小國中的一員。
正是因為從那時一路走過來的,他對朱高煦的忠心,一點不比王玉的差或者低。
他是真的希望大明或者大漢能夠越來越好啊。
他雖然提出大漢的國號,但這些,不過是為了挑起事頭,從而今天才能上演這一幕的。
朱高煦看著兩人,一時并沒有表態。
他確實察覺到了事情的蹊蹺,但他還真沒有想到,王玉與許柴佬竟然是抱著這個想法而搞出來的。
這兩人的做法,其實朱高煦心頭有些復雜,既是有些感動,但又有些難以言喻的憤怒。
這兩人的做法,不與他有絲毫的商議,這是想要做什么?
而且說的這些,他自己本身就明白,也從來沒有天真到在他這里,朝堂之上就不會有那些矛盾了。
之前是一直在外擴,一直在發展,一直在做大利益。
而利益也是導致之前那些時期大漢之內的所有人,意見高度統一的原因。
加上大漢之前的人才儲備,在各大學院沒有徹底成型之前,無法提供多少人才。
即便是到了后面,隨著疆域的擴大,需要的人才為官吏這個缺口,依舊不小。
這也是導致在大漢時期,內部根本就沒有什么值得怎么爭的一種情況,本身就還有缺額,根本用不著爭。
大漢的考核制度與晉升制度雖然與大明有所不同,但晉升的位置,總歸是那么些。
在后期朝堂之內會陸續出現變化,他是有心理準備的。
一個人不可能無欲無求,只要是人,終究還是有私心的。
大公無私的人,不追求一切的人,終究只是極少部分。
如今的他,也不是剛來的時候,還抱有一些天真的幻想了。
只要這些爭斗在這個規則內,朱高煦很清楚都是無可避免的。
可現在王玉與許柴佬以這樣的方式做給他看,本身或許是好事,可這樣的事情一旦后人跟著學呢?并且搞出更大的場面呢?
這些都是朱高煦所需要考慮在內的,并不是覺得王玉與許柴佬是真心實意,這樣的事情就可以去做。
對他的忠心,對朝廷的忠,其實這些人,每個人都有。
但并不代表只要忠,就可以了的,就能代表可以打著為他好的旗號做其他一些事情。
現在朱高煦也更加理解,為什么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難了。
打天下時,所有人擰成一股繩,一致對外,有力往一處使。
受天下時,可就徹底不一樣了。
許久,朱高煦緩緩開口。
“你們的好意,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說到這里,朱高煦話鋒一轉,整個人都變了一個氣勢。
“不過,此事不可對任何人說,也僅此一次。
若有事,你們可以直接向本王說來,不用這般拐彎抹角。
這次,本王可以當做無事發生,但也僅限這一次。”
這種風氣,朱高煦是絕對不能助長的。
畢竟這種需要下面的為他好,很不穩定。
一旦后面的人就是抱著爭權奪利,那是不是也可以這樣搞一出大戲?
但他也不會因此就懲治王玉與許柴佬,這些事,不適合傳播出去。
而且就這么個事,即便是懲治王玉與許柴佬,也站不住腳呢。
果然到了這個位置,終究是孤寡。
他與王玉、許柴佬這些人,也無法回到當初了。
有的事情,不會隨著人的意志而改變。
環境與局勢,是在隨時變化的,任何人,都得去適應。
包括他,何嘗不是如此?
帝王之道,存在有存在的道理,不是所有事,都可以靠著蠻力而得到真正的解決。
哪怕就是他,威望無與倫比之下,雖然可以做到任何事,但為了以后,他終究還得做出取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