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話音落下,王玉與許柴佬紛紛起身。
“是,王爺,臣記住了。”
兩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氣,這并不是因為朱高煦沒有懲處他們,而是朱高煦已經在重視這個問題了。
他們兩人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他們也不怕朱高煦的懲處,到了如今他們這個年紀,兩人本身也想退下去了。
兩人只是想要不管最終是大明也好,大漢也罷,能夠越來越好,能夠越發繁榮昌盛,遠超歷朝歷代。
朱高煦看著兩人的樣子,指著兩人無奈笑了。
“你們兩個啊,聰明反被聰明誤。
記住了就好,也不要想著什么退下去隱居,如今天下未穩,你們退了,誰來做這些?
以后不要再犯渾了,知道了這些,自己也要多注意。”
“王爺說得是,臣都記住了,今后一定注意。”
兩人笑著應下,他們知道這次他們做的事有多出格,朱高煦明顯是在告誡他們。
其實朱高煦也不想真對兩人做什么,說到底是跟隨他一起走過來的老人,他是真想讓兩人善終。
現在的朱高煦,格外理解為什么有的開國之君會清算一路跟隨過來的老人了。
實在是有的人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忌諱,隨著地位的提升,整個人也逐漸開始飄了起來,認為朝廷不能離了他一樣。
現在他就擔心王玉與許柴佬也往那個方向走,迫使他不得不要對兩人出手。
其實只要兩人保持住本心,他不擔心什么司馬懿的前車之鑒。
敲打兩人之后,朱高煦問道:“現在你們告訴我,國號到底用什么好?”
王玉與許柴佬兩人對視一眼,齊齊出聲。
“王爺,國號當用大明。”
朱高煦聞言,并沒有什么意外,也沒有說什么,隨即讓兩人退了下去。
直到兩人離開,朱高煦看了看一旁沉思的朱瞻壑,微微一笑,隨即讓人叫來于謙。
“參見王爺,世子殿下。”
“行了,這里沒有外人,隨意些,自己坐。”
隨著朱高煦的話音落下,于謙也是沒有客氣的坐了下來。
朱高煦見狀,并沒有什么笑容,肅聲道:“于謙,今天這事,你跟我說說,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為什么要那樣說?”
現在朱高煦很懷疑,于謙是不是和王玉、許柴佬一起伙同起來搞出的這出事。
但王玉與許柴佬說的卻是沒有告訴其他任何人,只是他們兩人的合謀。
今天這事吵得這么厲害,可以說于謙絕對是‘頭功’,是開那個頭的人。
于謙徑直站起身,向著朱高煦拱手,卻是神情堅定。
“王爺,臣說錯了什么嗎?國號為大明,這是無可爭議之事。
那些人竟然勸王爺國號用大漢,他們只為自己一己私利,枉顧王爺,枉顧江山社稷。
他們是什么心思,臣一清二楚。
選擇以國號為大漢的,幾乎都是王爺在大漢本土提拔起來的那些人。
而一旦選擇了國號為大漢,他們理所應當可以輕視大明這里的人,將中心之地放在漢京王城那里。
他們的地位,也將會得到更大一步的提升。
他們不是為了一己私利,誤國誤民,誤王爺,那是什么?臣說錯了什么嗎?
王爺是大明漢王,直到現在,依然是。
王爺更是朱家之人,是太祖皇帝之孫,是太宗皇帝嫡二子,必然當沿用大明國號。
若用大漢,王爺便是背祖忘宗,大逆不道之人,若有如此名聲,大漢也將名不正言不順,如何讓天下人信服?”
于謙慷慨激昂的述說著,在他眼中,這件事就是說破天,他都自認為沒說錯,是對的。
他這是在維護大明正統,朱家正統,他有什么錯?
在于謙眼前眼中,那些人說的那些話,雖然算不上異端,但足以算得上居心不良。
朱高煦看著傲然而立的于謙,一時都有些無奈。
他還以為這個人的性子改好了,現在他才發現,于謙還是那個于謙,暴脾氣上來,還是和之前一模一樣。
無奈的同時,又感到欣慰。
能夠在朝堂之中依舊保持原本,且還能保持該有的進步,真讓他高看。
即便如此,朱高煦的神情,卻是無比的沉重。
“于謙,今日之事,本是只商議國號之事,不牽扯其他。
他們提出意見,這是很正常的。
覺得他們誤國誤民誤我,可你又是否考慮過大漢之地百姓的意見?
他們的民意,難道在你眼中就不是民意了嗎?
大漢子民三千萬,并且每年以驚人的速度在不斷攀升,疆域之大,已經超過了如今的大明。
如今雖然回到了大明,可你難道就忘了他們?忘了大漢?”
朱高煦其實知道于謙不會有這樣的想法,這點他還是有把握的。
但他很想看看于謙會怎么說,畢竟以于謙剛才說的那些話而言,這番話若是換個人在朝堂上提出來,一個不慎,于謙整個人都得廢。
他也是想要借著這個機會敲打一下于謙。
剛才于謙說得威風,說得大義凜然,但其中的危機,同樣很大。
其實這也不是于謙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情況了,這個人總是在某一件事覺得自己想的說的是對的,就開始這個樣子。
準確而言,于謙說的那些,朱高煦也認同,那些都是可觀存在的事實。
他也知道于謙的忠心,這點毋庸置疑。
但這并不代表著,于謙就不會處于風口浪尖之上。
但凡有人針對于謙,實在太過于好針對了些。
現在于謙是他女婿,他的大女兒已經嫁給了于謙,他也想于謙能夠變得更完美一些,不要有一時的沖動。
有的時候意見可以提,但必須得注意方式。
于謙聞言,依舊昂首挺胸,并沒有半分異色。
他現在已經不是小白了,他知道這是朱高煦在提點他,但他依舊不后悔。
“王爺,臣所說所為,皆為朝廷,皆為江山社稷,臣不怕那些有心之人前來攻訐。
他們錯了便是錯了,臣就想要他們認,也要給他們指出來。
臣可以換個方式說,就能避免這樣的矛盾爆發,但臣心中,過不去那道坎。
臣也并沒有忘記大漢如今的三千萬子民,沒有忘記大漢的百姓,但如此大事,難道就需要朝廷做出讓步嗎?要讓王爺背負那些名聲嗎?
王爺的名聲,已經不僅僅是關乎王爺,更是關乎天下,關乎朝廷的未來。
且大漢百姓,臣相信許多都是能夠分得出大義的,他們也會贊同國號繼續使用大明。
百姓看重的,不過是政策是否會有變化,他們是否依舊還能享受到那些朝廷原本制定的福利,他們是否還能吃得飽穿得暖,這些才是百姓所關注的。
而這些都是王爺給他們的,王爺的決定,他們必然擁護與支持。
可朝中的那些人如此包藏禍心,為一己私利,臣看不過去!
即便臣因此而身死,臣也在所不惜!”
于謙說到這里,神情一緩,向著朱高煦作揖。
“臣知道王爺苦心,只是臣已經無法改了,若是改了,那么臣便不是臣了。
今日之事,雖是臣主動挑起,但臣始終沒有煽動人心,只是一個合理性的懷疑。
可他們引出大明與大漢,似乎要挑起兩者之間的對立,這才是讓臣極為無法忍受的。
今后大明與大漢注定是一家,是會合并至一起的,兩者必然會交匯相融。
現在挑起這些對立,將會使大明與大漢之間的合并,出現極大的裂痕。
其實臣已經改了很多,有的事,臣都已經在克制了,但這樣的事情,臣唯有說出來。
臣也請王爺能夠注意剛才挑撥離間的那幾人,同時更要注意所有人,臣并不認為其他人就一定沒有任何問題。
包括臣在內,希望王爺都能保持慎重。”
朱高煦看著于謙,心頭充滿了欣慰。
這樣的人,確實是國之瑰寶,確實很受他喜愛。
只要不去深究于謙這樣做之后帶來的其他影響,其實于謙各方面,朱高煦是真的喜歡。
剛剛于謙說的那些人,他自己也有注意。
那些人說的話,挑的事頭,確實有些觸碰到了他底線。
有時候朱高煦都很是無奈,真就是外部做大漸漸停下之后,內部之中的問題,真的是逐漸都會爆發出來。
思緒飄散片刻,朱高煦緩緩開口。
“你這個性子,改不改隨你了,不過在你做某一件時,你能夠考慮全面,想清楚整體的影響,而不是某一個面。
還有一點你也要注意,你現在是防務部侍郎,按正常道理,這些國事,你是不能輕易介入的。
你代表的是軍這個體系,不是政這個體系。
現在你可有后悔入防務部?
不過我倒是發現,都察院這個地方,反而更加適合你。”
朱高煦沒有強制于謙一定去改這些,就是因為防務部屬軍,于謙其實相當于是武官。
武官無法干涉文官之事,同樣文官也無法干涉武官之事。
武官與文官的處理,都有著各自的部門。
今天的事情,武官也來了不少,這些人的到來,其實更多的是做一個見證,以及讓他們有一個參與感,順帶有意見可以提出來。
實在是于謙這次越權得罪得太狠了些。
之前對于謙罰俸半年的處罰,真以為就僅僅只是于謙說的這些話嗎?
更多的,還是因為于謙武官的身份干涉文官的事情。
也就是干涉不深,他也小懲大誡。
這次給于謙直接說出來,也是在告誡于謙,軍政體系的不同,以后不再輕易再干出干涉其中的事情來。
于謙聽到這里,神情一滯。
當初雖然就已經定好了軍政分離,直到如今徹底了解清楚,讓他一時都有些復雜。
朱高煦這句話,算是擊碎了他的許多幻想。
其實他很想參與文官的事情,但他又想當武官。
這次朱高煦的話,無疑是在警告他,他的職責是什么,該考慮的是什么。
至于什么他更加適合都察院,于謙更是沒有想過。
如今他已經成為防務部侍郎,已經無法轉變到文官體系了。
若是他真的可以轉,那朱高煦當初定下的這些規矩,無疑就直接亂套,以后又有多少人會遵守?
于謙拱拱手,嘆聲道:“王爺,臣知道了,以后定注意自己的身份,不參與政事之中。”
于謙確實嘆息,大明或者大漢雖強,但如今世界無敵,外擴的空間也在減少,武官,確實不如當初不斷外擴之時了。
朱高煦聞言,也是安撫了于謙一會。
其實哪怕就是和平時期,如今的武官也是不差的啊。
分成了兩個體系,文武無法相互染指,也不能染指,武官的許多待遇,也并沒有有什么降低。
至于于謙,這個性子,也確實做武官。
“行了,自己下去吧,接下來大明這邊的軍事改革還要做,還有一大堆事要處理,你肩上的擔子,也是一點也不小。”
“是,王爺,臣知道了。”
朱高煦看著于謙離開,隨即看向一旁的朱瞻壑。
“今天的事情,你全程都在,可有什么想法?”
朱瞻壑吐出一口濁氣,看向朱高煦,凝重說道:“爹,有一點確實需要注意了,那就是今后雖然大漢與大明合并一起,但恐怕依舊會有大明與大漢之分。
對下面的臣子,也不能再像之前那般,也可以說表面不動聲色,但心態必須要進行調整。
下面的人必然會逐漸進入爭權奪利之中,注意朝堂上逐漸形成的所謂站隊與派系。
還有進入穩定時期,貪腐之事恐怕也會開始不斷滋生。
今后對待臣子,既要用,也需要防,同時保證朝堂有著形形色色的人,以形成穩定。”
朱瞻壑林林總總說了很多,但最為主要的,還是無法避免像歷朝歷代一樣,進入和平穩定發展期后,內部的爭斗逐漸顯現,皇權與下面的人開始相互制衡。
朱高煦靜靜的聽著,聽完之后,欣慰點點頭。
“你能想到這些,足以說明你已經認真思考過了,不錯。
既然你想到了,以后也要格外的注意。
但其中有一點你需要注意,那就是思想政治部,這個部門要保持盡量的純粹。
同時在今后的官員任用之中,比如一府之地,既要有知府可以發展穩定地方,也要有一個地位不低于知府的人,負責抓這一個府的紀律問題。
今后的官員任用,要從朝堂國事院以及各部到地方,都要形成這樣一個制度。
同時要將各項職責進行明確的劃分,以確保不管在朝堂還是地方,能夠達到盡可能的平衡。
還有地方官員的,比如布政使,在一個地方的任用要有時間限期。
包括下面的地方同樣也是,要定期在多少年,進行一次官員,也就是當地官府的權力更換,以防止一個地方滋生蛀蟲的同時,還能讓朝廷盡快看到哪個地方有什么問題。
新進入一個地方的官員,為了完成朝廷下發的考核任務,其實也就是政績,當出現了不小的漏洞,即便監察職能部門沒有能夠發現,他們也能夠發現并且上報。
跟你的這些,你要記下來,同時要舉一反三。
如今大明急需穩定過渡政策,與大漢進行整合,這些事情只有將來你來做了,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