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忙完,王家人的馬車終于駛向了最終的目的地——清水村。
趙氏和劉氏婆媳倆,一路上那嘴巴就幾乎沒停過。尤其是馬車駛入更熟悉的、通往清水村的地界后,但凡是路上遇見個面熟的,甭管是扛著鋤頭下地的,還是挎著籃子走親戚的,只要瞧見了,趙氏必定要探出半個身子,熱絡地招呼:
“哎呦!是他叔啊!忙著呢?我們家明遠從京城回來啦!回來看看!”
劉氏也緊跟著從另一邊車窗探出頭,聲音拔得更高,帶著一股子揚眉吐氣的爽利勁兒:“是啊是啊,三郎如今在京城當了大官了,陛下親封的!這回是特地告假回來祭祖,順便給我家虎妞辦喜事!”
那些鄉鄰先是一愣,待看清是王家人,又聽清了話里的意思,頓時臉上堆滿了或真或假的驚訝與羨慕。
“哎喲!是趙嫂子和大牛媳婦啊!回來啦?明遠真當大官回來啦?了不得!了不得啊!”
“我就說今早喜鵲咋叫得那么歡實,原來是文曲星老爺回鄉了!”
“虎妞也要出嫁了?真是雙喜臨門!到時候可得來討杯喜酒喝!”
趙氏和劉氏便在這種一聲高過一聲的寒暄和恭維中,心滿意足地縮回馬車,臉上的笑容像綻開的花兒,怎么都收不住。
相比之下,王明遠則要安靜許多。他透過車窗,靜靜看著窗外掠過的、既熟悉又透著幾分陌生的故鄉景色,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三年前,他就是沿著這條路,離開家鄉,前往幾大書院求學。那時的心情,是忐忑,是憧憬,亦有一絲對未知前途的迷茫。而今歸來,他已是從五品的工部員外郎,身份地位的巨大變化,讓他看這片土地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復雜的意味。近鄉情怯,或許并非怯懦,而是一種混合了思念與物是人非的悵惘。
馬車便在這樣的走走停停中,磨磨蹭蹭地向清水村行進。
等王家的馬車終于晃晃悠悠能看到清水村那熟悉的村口時,日頭已經偏西不少。而村口那棵大槐樹下,此刻已是烏泱泱泱站滿了人!男女老幼,幾乎全村能走動的人都來了,踮著腳的,伸長脖子的,小孩子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嘰嘰喳喳,熱鬧得像是過年趕集。
早有那腿腳快、嘴皮子更快的鄉鄰,把王明遠衣錦還鄉的消息傳回了村里。村長王金福和幾位族老一合計,這可是清水村王氏一族天大的喜事,必須得隆重迎接!于是趕緊招呼村民,到村口等候。
不過,這回村里人也學精了。
深知趙氏和劉氏那逢人便要說道半天的性子,從永樂鎮到清水村這點路,指不定要磨蹭到啥時候,所以并未像上次中舉人時那樣早早苦等,而是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才陸續聚攏過來。果然,這時間正好!
頓時,村口響起了一陣喧鬧聲,鑼鼓也“咚咚鏘、咚咚鏘”地敲打起來。
王家的馬車終于在村口停下,王金寶率先跳下車,對著涌上來的鄉親們連連拱手。王明遠也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下車。
剎那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那些看著他長大的叔伯嬸娘,那些曾一起長大的玩伴,此刻看著他一身簇新的青色常服,身姿挺拔,氣度沉靜,眼神里都充滿了敬畏、好奇。
“哎呀!真是明遠!”
“這穿著,真氣派!”
“瞧瞧,到底是京城里當大官的,這通身的氣度,就是不一樣!”
“明遠哥……哦不,王大人!”一個黝黑的漢子憨厚地笑著,想上前拍拍王明遠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王明遠臉上卻露出溫和的笑容,主動上前一步,握住了那漢子的手:“鐵頭哥,是我,明遠。幾年不見,你可是越發壯實了。”
他又環顧四周,對著那些熟悉的面孔,朗聲道:“各位叔伯,嬸娘,哥哥姐姐們,我是明遠啊!我回來了!”
他這一聲鄉音未改的招呼,瞬間拉近了距離。人群頓時又活躍起來,那份因身份差異而產生的隔閡感消弭了不少。大家簇擁著王家人,問長問短,熱熱鬧鬧地往村里走去。
王姓的族人們更是與有榮焉,村長王金福拉著王金寶的手,激動得胡須直顫:“金寶啊!咱們老王家……真是祖墳冒火了!明遠這可是咱們清水村,不,是咱們整個縣頭一份的五品大官!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必須得祭祖!好好祭祭祖!讓列祖列宗也高興高興!”
“對!祭祖!必須大祭!”其他族人也紛紛附和。王明遠高中狀元時他們已經祭過一次,但那次他遠在京城未歸,這次正主回來了,又是高官厚祿,這祭祖的儀式自然要更加隆重。
王大牛一聽“祭祖”二字,眼睛頓時亮了,擠到王金寶身邊,低聲道:“爹,金福伯說得在理!三弟這次去那啥臺島,聽說不太平,咱們得多給祖宗燒點好東西下去,求祖宗們多多保佑三弟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王金寶略一思索,也覺得有理。兒子前程遠大,去的地方又兇險,多給祖宗表表孝心,總沒壞處。他點點頭:
“嗯,是得準備。這事你熟,你去辦,明日就去鎮上一趟,去張記紙扎鋪,多訂些上好的紙扎祭品!金銀元寶、衣裳鞋帽、丫鬟仆役,都挑好的做!特別是……嗯,多訂些得用的!務必讓祖宗在下面寬裕,好多多庇護明遠!”
“爹您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王大牛拍著胸脯,臉上放光,這事,他最愛干,也最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