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清水村仿佛又過了次年。
王家人安頓下來后,幾乎天天都有鄉(xiāng)親上門來串門子,一是看看王明遠這個“大官”,二是打聽京城的新鮮事,三是沾沾喜氣。
趙氏和劉氏成了最受歡迎的人,家里堂屋就沒斷過人。
趙氏如今是“官家老太太”了,舉止言談間自然多了幾分氣度,但那份農(nóng)家婦人的爽利勁沒變。
她今兒個戴著二牛捎回來的金耳釘,明兒個換上明遠給買的金鐲子,頭上還簪著之前買的金簪子,在村里走門串戶,臉上洋溢著滿足和自豪。
有相熟的老姐妹打趣她:“哎呦,老姐姐,你這如今可是掉進福窩窩里了,這一身金光閃閃的,可真是誥命夫人的派頭了!”
趙氏便故意板起臉,眼里卻藏著笑:“去你的!啥誥命不誥命的,我就是個鄉(xiāng)下老婆子!這都是孩子們孝順,非給買,不戴還不高興!你說這玩意兒,沉甸甸的,干活都不方便!”話是這么說,那嘴角的笑意卻怎么也壓不住。
劉氏則主要負責“情報發(fā)布”和“產(chǎn)品展示”。
她拿出從京城帶回來的各色點心、布料、針頭線腦,給鄉(xiāng)鄰妯娌們看,口若懸河地講著京城的見聞:“你們是沒見著,京城那街,比咱們鎮(zhèn)上都寬好幾倍!那鋪子里的綢緞,嘖嘖,滑得跟摸水似的!還有那點心,花樣才多呢,啥荷花酥、杏仁佛手,做得跟真的一樣,都舍不得吃!”
婦人們圍著那些稀罕物,嘖嘖稱奇,眼里滿是羨慕,自然也少不了打聽王明遠的婚事。
“劉嫂子,明遠如今都是五品大官了,這婚事……還沒定下?京城里那么多高門小姐,就沒個合適的?”
劉氏如今也學精了,打著哈哈道:“嗨,他三叔如今心思都在公務(wù)上,朝廷大事要緊!再說,這婚事講究個緣分,急不得,急不得!” 三言兩語便搪塞過去,絕口不提那些可能的牽扯和忌諱。
就在這一片喧鬧和準備中,王大牛已經(jīng)悄悄去了一趟永樂鎮(zhèn),熟門熟路地走進了如今規(guī)模擴大了好幾倍、生意紅火得不得了的“張記紙扎鋪”。張記紙扎鋪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不光在秦陜各地開了分號,聽說生意都做到外省去了。
張老板一見是王大牛,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哎呦!大牛兄弟!你們可算從京城回來了!不對不對,現(xiàn)在該叫王老爺了!恭喜恭喜啊!聽說明遠大人高升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這紙扎鋪能有今日,全靠當年接了王家的“大單”打開了思路,后來又借著王家的勢頭擴張,甚至這鋪子都有王家的幾分干股,張老板對王家自是感恩戴德。
王大牛擺擺手,壓低聲音道:“老張,閑話少說,這次來,還是老規(guī)矩,祭祖用的東西,要最好的,場面要足!”
“您放心!包您滿意!最新款的西域歌舞伎,昆侖奴壯丁,還有金山銀山,綾羅綢緞,寶馬香車……應(yīng)有盡有!”張老板如數(shù)家珍。
王大牛卻搖搖頭,湊近些,神秘兮兮地道:“那些都好,但這次,我想添點……特別的?!?/p>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三弟,你知道吧?要去臺島上任了,那地方……不太平。我就想著,給祖宗多燒點……嗯……兵馬下去!讓祖宗派點陰兵陰將,保佑我三弟平安!”
“兵……兵馬?”張老板嚇了一跳,臉都白了,“王老爺,這……這紙人紙馬,尋常車馬還好說,這做成兵將模樣……怕是不太妥當吧?這要是傳出去……”
王大牛經(jīng)他一提醒,也意識到自己這想法有點出格了。
他本還想照著二牛的樣子定制一批“將軍”紙人,覺得那樣才夠威風夠保佑。此刻冷靜下來,冷汗都出來了,連忙改口:“對對對,是我欠考慮了!那……那有沒有別的法子?就是……表表這個心意?”
張老板到底是生意人,眼珠一轉(zhuǎn),有了主意,低聲道:“王老爺,您這心思是好的,祈求祖先庇護嘛,天經(jīng)地義。咱們啊,可以變通一下?!?/p>
“怎么變通?”
“您想啊,這兵馬不能明著燒,咱們可以分開燒啊!”張老板狡黠地笑笑。
“今天,咱們燒些身強體壯的‘長工’、‘護院’,要做得精精神神的,就說給祖宗送去干活、看家護院的。
明天,咱們再單燒些‘高頭大馬’,說是給祖宗代步的。
后天,再燒些‘衣裳’、‘家伙事’,就說給那些長工護院換上新衣,配上順手的工具……
這分開燒,名目正當,任誰也挑不出錯來!等到了下面,祖宗自然知道怎么把這些‘人’、‘馬’、‘裝備’湊到一起,不就成了一支……嗯,那個了嘛!”
王大牛一聽,眼睛頓時又亮了:“嘿!張老板,還是你腦子活!這主意好!就這么辦!人、馬、衣甲兵器,分開訂,分開燒!你趕緊的,給我挑最好的紙,最好的手藝,做……先做上兩百個精壯長工!兩百匹駿馬!衣甲兵器也按這個數(shù)來!”
然后順便把紙扎的要求給張老板也說了下,雖然張老板越聽越古怪,但是畢竟是多年的老主顧了,也就沒多說什么。
而王大牛則心里盤算著,二牛在邊關(guān)也就是管著幾千人,他先給祖宗燒兩百“兵馬”下去,應(yīng)該夠祖宗調(diào)遣保佑三弟了吧?他心滿意足地交了錢,趕著車回了村,只覺得辦成了一件大事,走起路來都帶風。
于是,清水村王氏全族在緊鑼密鼓準備祭祖的同時,張記紙扎鋪的后院也開始了加班加點的“軍工生產(chǎn)”。
……
三日后,王家祭祖。
清水村后山,王家的祖墳所在地。當王明遠再次踏上這片山坡時,看著眼前景象,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印象中草木蔥蘢的山坡,如今顯得光禿禿的,泥土顏色深黑,尤其是墳冢周圍一大片,簡直是寸草不生,跟旁邊區(qū)域形成了鮮明對比。
王大牛在一旁見狀,低聲解釋道:“三弟,你別奇怪。自打你中了舉人,這地方就來祭拜的人就沒斷過。不光咱本村的,外村、外鎮(zhèn),甚至縣里都有人慕名而來,說咱家祖墳是風水寶地,來沾沾文氣。
你中了狀元后,更是了不得,人來人往,香火不斷。這人踩火燒的,草都長不起來了……咱自家族人也沒少來拜,所以這……顏色還挺均勻?!?/p>
王明遠:“……”
他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自己寒窗苦讀,金榜題名,沒想到還間接導致了家鄉(xiāng)水土流失?
祭祖儀式莊嚴而隆重。
王金寶作為族長主祭,王明遠作為光耀門楣的代表,緊隨其后。族人們按輩分依次排開,神情肅穆。
當擺祭品時,那浩浩蕩蕩的紙扎隊伍被抬上來,尤其是那兩百個栩栩如生、高大威猛的“長工”紙人,不光是王明遠,所有族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這些紙人比他以往見過的任何紙扎都要高大威猛,個個身高近丈,膀大腰圓,雖然穿著家丁仆役的服飾,但那挺胸抬頭的姿態(tài),那眉宇間的彪悍之氣,怎么看都不像尋常奴仆,倒更像……嗯,更像隨時準備沖鋒陷陣的軍士。
尤其讓王明遠感到一絲莫名眼熟的是,這些紙人的身形體態(tài),還有那眉眼神情,總覺得在哪里見過,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憨厚又悍勇的感覺。
隨行上來的其他王家族人,看到這批“新款”紙人,也是議論紛紛,眼熱不已。
“嚯!大牛哥,這紙人夠氣派!張記又出新花樣了?”
“這看著就精神!比那些西域舞-女帶勁!回頭我也得去訂幾個,燒給祖宗,保佑我家小子將來也能像明遠叔一樣有出息!”
“我也要!給我家閨女求個好姻緣!”
王大牛聽著眾人的夸贊,臉上得意,嘴上卻謙虛:“沒啥沒啥,就是點心意,求祖宗保佑咱們老王家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煙火繚繞,紙錢飛舞,王明遠跪在祖宗墳前,恭恭敬敬地叩頭,無論他官居幾品,見識過多廣闊的天地。
此刻,他依然是清水村老王家的子孫。這份血脈羈絆,這片土地情深,是他無論走多遠,都無法割舍的根。
只是不知,長眠于地下的王家列祖列宗,看到這一群群相貌熟悉的“陰兵”被送下來,會是怎樣的表情。
這恐怕,就只有祖宗們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