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位穿著緋色官袍、面容圓潤、未語先帶笑的福建布政使司參議,不是別人,正是他當年在岳麓書院求學時,與他關系頗為親近,對他照顧良多的季景行季師兄!
季景行哈哈大笑著,上前一把托住王明遠的手臂,阻止他繼續行禮,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充滿了感慨和毫不掩飾的親近:
“我是真沒想到啊,你小子不聲不響,竟蒙頭干了這么多件大事!從我上次收到你高中狀元,入職翰林院的來信這才多久?轉眼就成了從五品的工部員外郎,協理澎湖巡檢司副使!這升遷速度,別說同科,就是放眼本朝,怕是也找不出幾個了!”
他語氣中帶著由衷的贊嘆,并無半分嫉妒,只有為師弟高興的純粹。
王明遠謙遜地笑了笑:“師兄過獎了,不過是恰逢其會,蒙陛下不棄,給了個歷練的機會罷了。倒是師兄你,不聲不響就調任福建布政使司參議,這可是從四品的高位,而且聽帶我進來的吏員說,師兄你還主司巡海道,廈門衛、澎湖沿線乃至浯嶼水寨皆在轄下,這才是真正的重任在肩,可喜可賀!”
換句話說,季景行師兄,如今成了他王明遠在民政、防務方面的頂頭上司!
提到自己的調任,季景行圓潤的臉上笑容淡了些,放下茶杯,輕輕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明遠,你我師兄弟,關起門來說話,也不必盡挑好聽的。我這調任,說是升遷,何嘗不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更低:“自去年臺島之事后,陛下龍顏震怒,你是知道的。而布政使司這邊,從上到下,幾乎是換了一茬血!幾位堂官全換了!
下面相關的知府、知州、衛所指揮使,但凡是跟海防、錢糧沾邊,稍有牽扯或辦事不力的,罷黜的罷黜,調離的調離,甚至……哎,下了詔獄的也不是沒有。”
王明遠神色一凜,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師兄親口證實,還是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看來陛下這次是要徹底整頓東南海疆了。
季景行繼續道:“我五年前在那湘江府通判任上,雖是正六品,但你也知道,就是個閑職,熬資歷罷了。你回秦陜備考鄉試那年,我總算是挪了挪窩,升任知州,這事兒我后來在信里也同你提過。
任知州這幾年我兢兢業業,考評勉強得了個‘優’,本想著今年任期將滿,若是能動一動,調回京城做個六部郎中,或者放到個富裕些的府州,便是燒高香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復雜之色,“我便使了些力氣,也……也給師父他老人家去了信,請托他老人家在京城幫忙疏通疏通。
師父回信說,如今東南是多事之秋,但也正是用人之際,若有機緣,來此歷練一番,若能做出些成績,反倒比在太平地方按部就班強。不過此事他也不敢保證,只能說盡力而為之,故而你也未曾知曉。”
王明遠心中了然,師父崔顯正目光長遠,看出陛下欲在東南有大作為,將師兄運作到此關鍵位置,既是機遇,也是希望師兄能借此東風更進一步,或許也未嘗沒有為自己在東南官場增添一份支援的考量。只是這其中的風險……
季景行苦笑道:“可我萬萬沒想到,這‘機緣’來得如此之猛,直接把我從一任知州,擢升為從四品的布政司參議,還偏偏是主司這要命的巡海道!這擔子……重啊!”
他看向王明遠,眼神帶著幾分探究:“更讓我沒想到的是,我這走馬上任還沒幾日,就看到了吏部行文,新任的澎湖巡檢司副使,竟然是師弟你!當時我這心里,可真是……又驚又喜,又覺得這事兒,透著股說不出的巧合。”
王明遠心中一動,立刻想到了離京前陛下的那次深夜召見其中的提點,此事怕就是當初那晚所說的“朕……自有安排”之一吧。
不過季景行也沒再深入探究此事,他也隱隱感覺此事牽扯不小,便轉過話題說道:“師弟啊,咱們師兄弟能在這福建重逢,共擔重任,是緣分,也是陛下的信重。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總之,你只管放開手腳去做,只要于國于民有利,于抗倭大局有益,師兄我這邊,定會全力支持!該協調的協調,該爭取的爭取,斷不會讓那些魑魅魍魎拖了你的后腿!”
王明遠也是驚訝于師兄的豁達,看著這幾年未見,師兄也是成長頗多,不過無論背后有多少深意,有師兄這位頂頭上司的支持,他日后在臺島行事,無疑會順暢許多。
他立刻起身,再次肅然一禮:“明遠謝過師兄!必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信重,亦不負師兄期許!”
“坐下坐下,又來了!”季景行連忙摁下王明遠,待王明遠坐定,他繼續說道,“好了,閑話敘過,說正事。你既來了,有些臺島當下的情形,我得先跟你交個底,讓你心里有數。”
王明遠神色一凜:“師兄請講。”
“臺島如今,說句百廢待興都是輕的。”季景行嘆了口氣,圓臉上的笑容淡去,換上凝重,“幾月前倭寇那場劫掠,主要集中在西海岸的漢民聚居區。據戰后初步清查,島上原有漢民及番民,約近二十萬口。此次……死傷、失蹤者,恐有兩三萬之眾,房屋焚毀無算,碼頭、農田、鹽場破壞嚴重。如今島上人心惶惶,生計艱難。”
王明遠默默點頭,這個傷亡數字與他之前了解的相差無幾,但每次聽聞,心頭依舊沉重。幾萬條人命,背后是無數破碎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