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王明遠比來時輕松了不知多少。山風依舊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卻不再讓人覺得緊繃。
王大牛走在最前頭,懷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大包用寬大樹葉裹著的、巴郎頭人硬塞過來的風干肉脯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山果。
他那張黑紅的臉膛上,喜氣幾乎要溢出來,咧著嘴,時不時就低頭瞅一眼懷里的“寶貝”。
“嘿嘿,爹,翠花,你們說,這幫番民兄弟,是不是挺實在?”
王大牛扭過頭,聲音洪亮,帶著幾分酒足飯飽后的酣暢,“下回咱再來,得多帶點鹽巴和針線啥的,人家這么熱情,咱可不能白吃白拿!哦對了,還有我那手處理牲畜的手藝,我看阿巖和那幾個后生學得挺上心,下回得空,得再給他們細講講怎么下刀不傷膘!”
“而且阿巖那小子,還拍著胸脯跟我說,下回再去,直接去他們寨子后山那片老林子,那兒野豬才叫多!還說……以后在他們地界打獵,跟自家人一樣,不用再躲躲藏藏,怕被當奸細抓了!”
……
他越想越美,不光因為日后可以敞開打獵的開心,還沉浸在了為人師表的成就感里。在老家清水村,他是老王家的長子,力氣大,干活實在,但上面有爹當家,下面有三弟這個文曲星頂著,他多數時候就是那個悶頭出力的。
像今天這樣,被一群剽悍的生番獵手圍著,用那種崇拜又熱切的眼神看著,一口一個“勇士”、“好手藝”地叫著,這感覺,新鮮,又讓他心里頭暖烘烘的。
王金寶走在中間,手里也拎著一串風干的獐子腿,聽著大兒子的話,也十分感慨道:“是沒想到。看著嚇人,處下來倒也是直性子,比有些肚子里彎彎繞的人強。不過,”
他話鋒一轉,提醒道,“來往歸來往,規矩不能壞,有些地界不能亂闖,還是得聽你三弟的安排。”
“哎,知道知道!”王大牛連連點頭,心里卻已經開始盤算下次來要帶點啥工具,是不是把家里那套更趁手的剔骨刀帶來。
隊伍中間,趙氏緊緊攥著兒媳劉氏的手腕,另一只手不住地拍著胸口,后怕與好奇交織,讓她的話匣子徹底關不上了。她壓低了聲音,但那股子急切勁兒卻絲毫未減,絮絮叨叨地追問:
“老大媳婦,你快再跟娘細說說!剛才光顧著擔心了,都沒聽真切!你們掉那坑里,后來咋樣了?那些……那些生番,真沒把你們咋地?那個叫杏兒的小丫頭,真是大牛在豫西救過的?她咋跑這兒來了?哎呦,這真是……戲文里都不敢這么寫啊!”
劉氏看著婆婆那又怕又想知道的模樣,心里有些好笑,便挽著婆婆的胳膊,放慢了腳步,將之前的經歷,尤其是如何與杏兒相認,杏兒又如何講述她的遭遇,以及生番部落如何因抵抗倭寇而傷亡慘重、因而對同樣與倭寇有血海深仇的他們產生同仇敵愾之情等細節,更加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
她本就是個爽利性子,口才不差,一番講述下來,聽得趙氏一驚一乍,時而唏噓抹淚,時而咬牙切齒。
當聽到杏兒的師父為救她而被倭寇所害,生番部落也因抗倭死了幾十條漢子時,趙氏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哎呦喂!苦命的孩子啊!天殺的倭寇!真是造孽啊!”
等聽到生番們不僅沒為難他們,還好酒好肉招待,尤其是那個叫阿巖的后生還笨拙地安慰杏兒時,趙氏又忍不住感嘆:“看來……這幫生番,也是講義氣的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劉氏的袖子,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殘留的怯意和求證的意思:“翠花,你跟娘說實話……他們……他們真不像早年傳的那樣……那個……吃、吃人吧?你們是不是撞了大運,這次運氣好才沒被吃,我可聽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他們寨子里都掛著……”
劉氏連忙打斷婆婆的話:“娘!您可千萬別信那些老黃歷了!都是多少年前以訛傳訛的瞎話!您看我,爹,還有大牛,我們這不都全須全尾地出來了?人家招待我們吃的是正經的烤獐子肉、野豬肉、山果子!
杏兒也說了,那都是外人瞎傳的,人家也是正經靠打獵、采果子過日子的!您啊,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回去可別再跟人瞎傳這些了,平白讓人家寒心。”
趙氏被兒媳婦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笑了笑,兀自嘴硬道:“我……我這不是擔心你們嘛……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咳,不說了不說了。”
心里卻琢磨著,回去得好好跟那些老姐妹說道說道,這生番啊,跟咱想的可真不一樣!
走在兩人后面的王明遠,將母親和大嫂的對話聽在耳中,嘴角也生起一抹笑意。
民心如水,疏導勝于圍堵,這番“親身經歷”恐怕比官府出十張安民告示都管用。
果然,不出王明遠所料。
大嫂劉氏這張嘴,從來是藏不住話的。平日里一點家長里短都能被她渲染得波瀾壯闊,何況是這番“深入虎穴”、“化敵為友”的驚險又離奇的經歷?
回到臺島的澎湖巡檢司衙署后,沒過兩天,劉氏就成了附近幾個巷子里最受歡迎的“說書先生”。只要她一搬個小凳子坐在門口納鞋底或者摘菜,左鄰右舍的婦人們就會自動圍攏過來。
“哎,王家嫂子,聽說你和你家老爺子還有相公前幾日進山,讓生番給請去當上賓了?真的假的啊?”有人好奇地引開話頭。
這一問,可就打開了劉氏的話匣子。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計,眉飛色舞地講了起來,從如何被抓時的害怕,到遇到熟人后被放開,再到生番頭人如何客氣,那些年輕后生如何圍著王大牛討教手藝,那個叫杏兒的漢人小姑娘多么懂事可憐……講得是跌宕起伏,活靈活現。
尤其是講到生番并非傳言中那般可怕時,她更是加重了語氣:“你們是沒看見!那生番頭人,雖說臉上畫得有點嚇人,可說話辦事,透著股實在!人家寨子里,娃娃婦人都有,日子過得跟咱們也差不多!哪有啥吃人的事?都是以前以訛傳訛!我家男人殺豬的手藝讓那些生番獵手佩服得五體投地,非要留他多住幾天當師傅呢!”
她甚至開始暢想未來:“要我說啊,等以后咱這地方富庶起來了,路也都修平整了,周遭太平了,說不定也能像那蘇杭似的,弄個‘番寨風情游’啥的!讓大伙兒都去看看,人家是怎么在山里過日子的,嘗嘗他們的野味果酒,多有意思!”
劉氏這番“親身經歷”的講述,果然可比官府的安民告示有說服力多了。她是個直腸子,有一說一,又是大家熟悉的鄰居,她的話,鄉民們愿意信。再加上王大牛偶爾被問起,也會憨厚地證實幾句,展示一下生番送他的肉干。
于是,一傳十,十傳百,生番的形象在短短幾天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原來談之色變、能止小兒夜啼的“吃人生番”,漸漸變成了“性子直爽、熱情好客、擅長打獵”的深山鄰居。
以往偶爾有生番拿著獸皮、山貨到漢民聚集的集市邊緣交換鹽等必須物資,總是被壓價或被帶著恐懼的眼神疏遠,如今再去,雖然語言還不通,但遇到的善意目光多了,交易也顯得公平了不少。
王明遠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頗感欣慰。他正琢磨著如何趁熱打鐵,進一步推動番漢之間的交流與合作,比如是否可以組織小規模的、有熟番引導的互市,或者邀請像阿魯卡這樣態度友善的生番部落頭人,出來看看山外的變化。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匆匆來到后衙,向他稟報:“大人,碼頭那邊傳來消息,說剛到了一艘從廈門衛過來的商船,船上有一人自稱姓李,說是您的舊友,特意從您秦陜老家那邊輾轉過來的,想要見您。”
王明遠聞言,閃過一絲詫異。
舊友?姓李?秦陜?
一個名字瞬間閃過腦海,隨即他立刻起身,對衙役道:“人在哪里?快帶我去!”
他快步走出衙署,朝著碼頭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