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依舊喧鬧,漁船、貨船擠擠挨挨,苦力的號子聲、商販的叫賣聲、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充滿市井的活力。
王明遠目光在人群中急切掃過,遠遠地,便在熙攘人流邊緣,看到了一個風塵仆仆卻異常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半舊但漿洗得干凈的青色長衫,身形有些清瘦,面容比幾年前更顯成熟穩重,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透著一股特有的清亮與韌勁。
不是他蒙學時的舊友、負責張家茯茶生意的大掌柜李茂,還能是誰?
李茂身旁,堆著好幾個沉甸甸的箱籠和包袱,他正微微踮腳,目光焦急地在碼頭上搜尋著,像是在尋找什么重要的人。
這情景,莫名地與六七年前的畫面重疊起來。
那時,他剛入岳麓書院不久,還是心懷忐忑的秀才學子,也是在差不多這個時間,李茂和張文濤這兩個跟他自小一起在趙夫子的蒙學中讀書長大的發小,竟不遠千里,從秦陜老家一路奔波到湘江府探望他,陪他度過了那個在異鄉的第一個、卻倍感溫暖的中秋。
后來兩年里,李茂甚至為了就近照顧他,也為了打開“長安茯茶”在南方的銷路,索性留在了湘江府,支起鋪子,經營生意。
王明遠在書院苦讀,李茂便在院外默默打點,生活起居,瑣碎事務,都替他操心不少,情誼深厚,宛如兄長。
再后來,王明遠返回秦陜參加鄉試,李茂為了長安茯茶的發展,先是繼續在湘江府逗留了些時間,而后又是天南地北地跑,豫西、湖廣,都留下了他忙碌的足跡,這些年可謂勞苦功高。
半年前王明遠回秦陜省親時,就聽說李茂又去了豫西開拓新鋪面,并未得償一見,自已當初還給他準備了禮物,也沒有機會送出去。
此刻,對面的李茂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道注視的目光,轉頭望來。
四目相對,李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迅速綻開一抹難以抑制的驚喜笑容,疲憊之色瞬間被沖淡了不少。
王明遠也心頭一熱,幾步便穿過人群,來到李茂面前,腳步一頓,眼中滿是久別重逢的喜悅,脫口喚道:“李茂兄!”
李茂亦是激動,連忙拱手,聲音帶著旅途的沙啞,卻滿是真誠:“明遠兄!別來無恙!”
兩人互相打量著,皆是感慨萬千。
算起來,自上次湘江府一別,至今已有四載光陰未曾見面了。
歲月在李茂臉上留下了更深的印記,但那份沉穩可靠的氣質未變。
而在李茂眼中,昔日那個文弱卻目光堅定的少年書生,如今已是身姿挺拔、氣度沉凝的朝廷命官,唯一不變的,是看向自已時眼中那份毫無隔閡的親切。
“一別數年,李茂兄清減了些,但精神依舊!”王明遠笑著拍了拍李茂的胳膊。
“明遠兄才是,風采更勝往昔!”李茂也笑著回應,“昨日在廈門衛忙活完最后一筆茯茶生意,便連夜找了熟識的商船趕來,總算見到你了!”
“一路辛苦!快,此處不是說話之地,隨我回家中歇息!”
王明遠說完,便招呼一同來的幾個衙役幫忙搬東西,李茂也趕緊讓同行的幾個伙計一起。
隨即王明遠便笑著引路,一行人離開喧囂的碼頭,往巡檢司衙署后的居所走去。
回到那處雖然簡樸但被趙氏、劉氏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小院,王家人見到李茂,更是喜出望外。
李茂家就在老家的清水村鄰村,算是鄉里鄉親,小時候都見過面,亦算是知根知底的自已人。
“哎呀!是李家大郎!你咋來了?”趙氏第一個迎上來,臉上笑開了花,拉著李茂的手上下打量,“瞧瞧,這路上累壞了吧?快進屋歇著!”
王金寶也叼著旱煙走過來,臉上也帶著爽朗的笑容:“茂娃兒來了,好,好啊!”
大嫂劉氏和豬妞也聞聲出來,熱情地打著招呼,院子里頓時熱鬧起來,充滿了久違的秦陜鄉音和溫情。
李茂見到王家眾人,亦是親切無比,連聲向王金寶和趙氏問安:“金寶叔,趙嬸子,身子都硬朗?大牛哥,翠花嫂子,豬妞,都挺好的?”
招呼打完,李茂見大包小包的行李都已搬進院子,便興奮地開始一一介紹帶來的東西。
他先拿出了一個大包袱,遞給趙氏:“趙嬸子,這是虎妞妹子特意給你們準備的。”
“叔,嬸子,你們看!”李茂拿起一件深藍色的厚實夾襖,遞給王金寶,“這是她盯著人一針一線給您做的!說海邊風大潮濕,怕您冬日里風濕又犯了,特意絮了新棉花,厚實著呢!”
又拿起一件絳紫色的棉裙遞給趙氏:“嬸子,這是您的!虎妞說您喜歡這個顏色,耐臟又顯精神!還有大哥的,大嫂的,豬妞的,明遠兄的都有!都是虎妞盯著家里針線上的人,照著你們離家時的尺寸放寬了些做的,就怕不合身!”
趙氏接過那軟和的新棉裙,仿佛能感受到女兒心意和思念,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也顧不上擦,只是喃喃道:“這丫頭……這丫頭……自已都……還惦記著我們……我這當娘的……都沒能照顧上她……”
但隨即,她像是猛地想起什么,抓住李茂的胳膊急問,“對了,茂哥兒,虎妞在張家咋樣?文濤對她好不好?她……沒被為難吧?”
李茂笑著寬慰道:“嬸子,您就放一百個心吧!虎妞妹子好著呢!文濤兄弟對她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張老爺和夫人更是把她當親閨女疼!為啥我這次能來?也是因為有件天大的喜事要告訴你們!”
“喜事?”眾人都好奇地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