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錫沉吟了一下，又問道，“盟主，那枚大易仙晶……當真就這么算了？難道我們當真要不回來了？”
楊成和并未直接回答，反問道，“你與她打過交道。以你所見，能要得回來嗎？”
洪錫咬緊牙關，齒縫間迸出話來，“她行事狂悖，目中無人！放眼流云界，唯有雍陽盟主的話，她或許會聽三分。我們若直接派人前去索要，她定然不屑一顧，要不……”
他話鋒一轉，“我們是否可請雍盟主出面斡旋？以雍盟主之威望，或能……”
不待他說完。
楊成和已搖頭截斷，“不必。為一枚仙晶，去欠雍陽焱一個人情，不值得，更不明智。況且——”
“你覺得，雍陽焱會為了這等‘小事’，去拂逆一位能請動仙尊之人的意嗎？”
洪錫終究年輕氣盛，額角青筋隱現，聲音陡然拔高，“可那本就是我盟之物！是她云知知強取豪奪！”
楊成和不再多言，只垂下眼瞼，落下輕飄飄七字判詞，“要不回來了。”
洪錫喉頭一哽，滿腔憤懣無處宣泄，臉漲得通紅。
他猛吸幾口氣，眼中忽又燃起一抹狠色，壓低聲音道，“盟主，即便仙晶暫不可得，我們也不必忍氣吞聲？如今她要在無光海淵攪動風云，我們何不暗中遣人，給她添些亂子？不求奪回仙晶，至少……不能讓她那般順心如意！”
楊成和倏然抬眸，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洪錫臉上，“洪錫！泄一時之憤，損人卻又不利已，最為不智！”
他頓了頓，繼續道，“屆時，仙尊臨世，大陸重塑，天翻地覆。若因私怨，在此時觸怒云知知……”
“莫說她自身手段莫測，便是仙尊降下的一縷余威，都足以令你及你帶去之人，頃刻間神魂俱滅。到了那一步……”
“便是我，也護不住你們。”
“……”洪錫渾身劇震。
所有不甘、憤恨、算計，在這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雙拳死死握緊，指節捏得慘白，微微顫抖，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
昭天盟，
靜室之內。
盟主燕立人，盤膝于蒲團之上，周身靈氣流轉，沉靜如淵。
忽聞門扉輕響，未及通傳，其子燕信然已疾步闖入，面色驚疑不定。
“爹，出大事了！”
燕立人緩緩睜眼，眸中無波，只淡淡道，“信然，何事令你如此失態？”
燕信然深吸一口氣，語速急促，“剛才，萬流天工盟發布了一個任務——云知知要重塑無光海淵大陸，廣召天下陣法師前往支援！”
他說罷，卻見自已父親神色如常，目光淡淡，仿佛早已知曉。
他神色一怔，“爹……您早已知曉？”
“嗯。”燕立人微微頷首，“此事風聲，為父數日前已有耳聞。只是未曾料到，雍陽焱……竟然愿意配合云知知。”
燕信然眉頭緊鎖，語氣中透出不解與一絲憤然，“爹，這云知知行事未免太過肆無忌憚！無光海淵乃萬壑靈宗轄下之界，她這般驚天動地的舉動，徐宗主豈能坐視？難道就任由她胡來？”
燕立人語氣平緩，“徐長夜那邊，云知知早已親自打過招呼了。”
“什么？！”燕信然愕然，“徐宗主……竟會應允？”
燕立人嘴角掠過一絲弧度，“云知知對外宣稱，她能請動仙尊出手。信然，你可明白‘仙尊’二字的分量？”
不等燕信然回答，他又繼續道，“莫說徐長夜，便是雍陽焱，乃至為父……若有機會一睹仙尊臨世、領悟法則重塑的奧秘，恐怕……也難抵此等誘惑。”
“這已經不僅僅是恩怨，或管轄權的問題，更是千載難逢的大道機緣！”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兒子身上，“為父身負盟務，無法輕離。信然，你可愿代父前往無光海淵一觀？”
“這……”燕信然并未立刻回答，眉宇間憂色更濃，“爹，云知知如今與鷹家、賞金聯盟、九闕城、鎮妖塔皆已勢同水火。她這般大張旗鼓，這些勢力豈會善罷甘休？無光海淵恐將淪為風暴之眼，兇險異常。”
“那不是你需要費神之事。”燕立人抬手，止住他的憂慮，“云知知既敢同時開罪多方，必有倚仗與后手。她的局，讓她自已去應對。你此去，只需看清自已的位置即可。”
燕信然抬眸，“請父親明示，孩兒當持何種立場？”
燕立人雙目微瞇，緩緩吐出兩字，“中立。”
……
九闕城。
城主府書房。
燭火搖曳，映照在冷開濟晦暗不明的臉上。
案幾對面，鷹家使者身著錦袍，下巴微抬，姿態倨傲，正傳達著來自鷹闕長老的指令。
“冷城主，長老有命：著你九闕城暗中遣人前往無光海淵。即便殺不了云知知，也務必給她重重設阻，令她功敗垂成，顏面掃地！”
對方那頤指氣使的口吻，讓冷開濟眼底寒意更深。
此次秘境之行，他九闕城派出的天驕朱權臨，本是宗門未來希望，卻因受鷹家示意針對云知知，反被其斬殺，折損可謂慘重。
如今，舊創未愈，鷹家竟又命他繼續派人前去送死？
在云知知那詭異領域之下，去多少弟子，恐怕都是枉送性命。
這分明是驅羊入虎口，以他九闕城子弟的鮮血，去消磨鷹家的心頭之恨。
冷開濟心中天人交戰，恩義與理智劇烈撕扯。
鷹闕長老昔日確對他有救命之恩，于九闕城危難時亦曾施以援手。
然而，宗門弟子皆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是他身為城主必須背負的責任。
豈能因一已私恩，便讓他們踏上必死之途？
沉默良久。
他終于艱澀開口，“使者明鑒，那云知知的領域實在詭異強大，我門下弟子恐非其敵，強行阻攔，無異于以卵擊石……”
“誰讓你硬碰硬了？”使者不耐煩地打斷，眼神冰冷，“長老只是要你們給她制造麻煩，拖延她的進度，令其焦頭爛額便可。冷開濟——”
他話語如針，直刺冷開濟心神，“你可別忘了，當年是誰將你從尸山血海中拉出，又是誰在你九闕城基業傾覆之際力挽狂瀾。這知遇之恩、保全之德，你……莫要做那忘恩負義之徒。”
冷開濟袖中的雙手驟然握緊，骨節泛白，面上卻波瀾不驚，只垂下眼簾，低聲應道，“冷某……明白。”
“明白就好。”使者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即刻去辦！長老有言：云知知手上沾了我鷹家子弟的血，此仇必報！即便一時取不了她性命，也要讓她如同喪家之犬，從此在流云界無立錐之地！”
使者身影消失在門外，書房內重歸寂靜，只余燭火噼啪輕響。
冷開濟獨自立于案前，身影被拉得細長，映在冰冷的地面上，許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