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珅回過頭,嘴角掛著一絲譏諷。
“我這個明面上風光的南京兵部尚書,是整個南京最大的官兒?!?/p>
“可要是沒有那群基層官員去執行,去跑腿,去干臟活累活?!?/p>
“那我……”
合珅拍了拍自已圓滾滾的肚皮。
“就是個屁!”
“一個又臭又響,卻崩不死人的屁!”
合坤話音落下,房內寂靜無聲。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災民搶粥的喧嘩聲,襯托得屋內越發壓抑。
高陽坐在那里,腦子里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小人穿著現代的西裝,指著合珅的鼻子罵:這是詭辯!這是為腐敗洗地!這是對法治的踐踏!
另一個小人卻穿著大明的長衫,看著窗外的粥棚,沉默不語。
因為那個小人看到了,那些原本該餓死的人,此刻正端著摻了沙子的粥,活了下來。
合胖子的這套歪理,在高陽的腦海里瘋狂攪拌,把他那些引以為傲的知識體系攪得稀碎。
“半天蹦不出一個字?!?/p>
合珅重新坐回椅子上,又剝了一顆花生,“看來小木先生是悟了?!?/p>
高陽深吸一口氣,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動的酒,一口悶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進胃里,讓他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不得不承認。
在道德和禮法上,眼前這位合大人,確實是錯了,錯得離譜。
把人當豬養,把官當賊防。
但這從結果來看……
他起碼做了。
比起朝堂上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卻對災民視而不見的清流。
比起那些只會高談闊論、卻連一粒米都發不下來的言官。
這個死胖子,強太多了。
“合大人?!?/p>
高陽放下酒杯,眼神復雜地看著對方,“說了這么多,我再重新問你一次。”
“對于朝廷來說,對于這大明天下來說。”
“你覺得自已是個忠臣,還是奸臣?”
合珅笑了。
這次笑得有些玩味。
“小木先生,你覺得呢?”
高陽猶豫了。
要是放在半個時辰前,他會毫不猶豫地把酒潑在這個胖子臉上,罵一句奸賊。
但現在……
“前有包公,后有木圣?!?/p>
高陽斟酌著詞句,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已都沒察覺的酸澀,“代代都有清官,愧殺大人也?!?/p>
這話其實挺損的。
意思是,前面有那么多好榜樣,你雖然干了實事,但跟那些圣賢比起來,你還是應該感到羞愧。
合珅聽出了話里的暗諷。
但他臉上沒有半點羞愧,反倒是一臉的“不出所料”。
“嘖嘖嘖?!?/p>
合珅搖著頭,一臉恨鐵不成鋼,“小木先生啊,你還是沒懂?!?/p>
“或者說,你不想懂?!?/p>
合珅把花生殼往桌上一撒,身子前傾,那張胖臉幾乎快貼到高陽的鼻子上。
“我頂多算個蛀蟲?!?/p>
“但絕對不算是奸臣?!?/p>
“相反!”
合珅提高音調,指著北方,那是京師的方向,“我還是朝廷乃至廟堂上,那位太后老佛爺口中的大忠臣!”
高陽眉頭一皺:“你把太后哄得團團轉,這也叫忠臣?”
“怎么不叫?”
合珅反問,“正因為我是你們口中的大貪官,我有把柄,我貪財,我好色,我沒底線?!?/p>
“所以我才要去巴結皇上,去巴結太后!”
“因為我知道,我也只有緊緊抱住他們的大腿,我才能保住這身官皮,保住我這顆腦袋!”
“所以,他們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他們讓我咬誰,我就咬誰?!?/p>
“他們要修園子,我就去搜刮民脂民膏給他們修?!?/p>
“他們要過壽,我就把家底掏空給他們送禮。”
合珅攤開雙手,一臉無辜。
“對于皇上和太后來說,我這樣一條聽話、能干事、還能隨時給他們弄來錢的狗?!?/p>
“難道不算得上是一位大大的忠臣嗎?”
“至于我是不是貪了點,是不是欺負了百姓?!?/p>
合珅嗤笑一聲,“你覺得,坐在紫禁城里的那位,會在乎嗎?”
高陽:“……”
他再次被干沉默了。
這邏輯,太通順了。
在封建皇權眼里,忠誠的定義從來不是對百姓好,而是對皇帝好。
合珅這種人,就是皇權最喜歡的工具人。
臟活累活他干,罵名他背,錢他還能弄來。
這都不叫忠臣,誰叫忠臣?
高陽感覺自已像是吞了一只蒼蠅,惡心,卻又吐不出來。
“行了,合大人?!?/p>
高陽擺了擺手,不想再在這個讓人三觀盡碎的話題上糾纏。
“你我也先不要談這個忠臣奸臣的問題?!?/p>
“我就尋思一件事。”
高陽轉過頭,透過窗戶,看著外面那些領完粥,正蹲在墻角曬太陽的災民。
眼神里充滿了困惑。
“為什么?”
“為什么那些災民們,不愿意隨我一同起義?”
“我都把道理講得那么明白了,我都把你們官府的皮扒下來給他們看了。”
“他們為什么還是無動于衷?”
高陽指著自已的胸口,“難道他們就沒有一點血性?就沒有一點對不公的憤怒?”
合珅正在倒酒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酒壺,看著高陽,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為什么?”
合珅反問,“小木先生,如果我現在跑到大街上,對那些快餓死的人喊?!?/p>
“明天讓我當皇帝,我會給你們建大房子,給你們發金子。”
“你猜他們信不信?”
高陽皺眉:“這不一樣,我是木圣后人,我有……”
“有個屁!”
合珅粗暴地打斷了他,“在快餓死的人眼里,木圣后人和路邊的神棍,沒區別!”
“他們只認一個最樸素的道理?!?/p>
合珅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誰能給百姓飯吃?!?/p>
“誰能讓百姓活下去。”
“百姓就跟誰走!”
“你給他們畫的大餅,能頂餓嗎?”
“你能現在就變出一碗熱粥放到他們手里嗎?”
“你不能?!?/p>
合珅指了指自已,“但我能?!?/p>
“哪怕那粥里有沙子,有糠,但那也是實實在在能進肚子的東西?!?/p>
“所以?!?/p>
合珅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在他們眼里,我這個給他們發豬食的貪官,就是比你這個滿嘴大道理的圣人后代,要親!”
“這就是人性?!?/p>
“這就是……活著的道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