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畫面靜止在那座令人窒息的金字塔圖譜上。
許久,鏡頭緩緩推進,重新回到了那間充滿檀香與茶氣的靜室。
一老,一少。
相對而坐。
“老師。”
那名年輕官員——也就是后來的帝師袁遠飛,膝蓋在蒲團上挪動了半寸。
“學生不明白。”
袁遠飛盯著老師那雙渾濁卻深不見底的眼睛,“您說這是規矩,是天道。可這天道,就是用來吃人的嗎?”
“大明要保,官也要保。這邏輯學生聽了二十年。”
袁遠飛指著窗外,盡管窗戶關著,依然能聽到遠處秦淮河畔隱約傳來的絲竹聲。
“可如今呢?官是保住了,一個個腦滿腸肥。大明呢?大明就像個千瘡百孔的篩子!”
“每朝每代都在喊懲治腐敗,每朝每代都在殺貪官。太祖爺剝皮揎草,成祖爺誅滅十族。”
“可結果呢?這貪瀆之風,就像是野草,割了一茬,長得更瘋!”
袁遠飛越說越激動,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您保了這些官,給了他們體面,給了他們特權。可他們……真的利得了民嗎?真的能撐得起這大明的天嗎?”
老首輔沒有打斷他。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手里端著那盞已經微涼的茶,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直到袁遠飛說完,大口喘著粗氣。
老首輔才輕輕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
“遠飛啊。”
老首輔放下茶盞,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讓人絕望的疲憊,“二十年前,也有個徒弟問過我同樣的話。”
袁遠飛一怔。
“那時候,我也像你一樣,覺得只要把這屋子打掃干凈了,把灰塵都掃出去,這屋子就能住人了。”
老首輔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案幾上劃了一道線。
“可后來我明白了。”
“這屋子它是建在爛泥地里的。你把灰掃了,泥還在。你把泥挖了,地基就塌了。”
“我的回答,二十年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老首輔抬起眼皮,目光如刀,直刺袁遠飛的心口。
“不先讓官吃飽,有多少人愿意做事?”
“這大明兩京一十六省,幾萬萬百姓,誰來管?誰來治?靠你我兩個人嗎?”
“還是靠那把龍椅上孤零零的皇帝?”
老首輔冷笑一聲,那是對人性的極致嘲諷。
“千里做官只為財。這是實話,也是丑話。但你得認。”
“你把他們的油水斷了,把他們的特權收了。他們憑什么冒著風雪去修河堤?憑什么頂著烈日去催科稅?憑什么在那窮鄉僻壤里熬日子?”
“靠圣賢書嗎?靠那幾句‘為天地立心’的口號嗎?”
“那是騙鬼的。”
老首輔重新拿起那枚核桃,指關節用力,核桃在掌心咔咔作響。
“這些人若是不做事,這國家機器就轉不動。機器停了,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亂。”
“所以……”
老首輔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股子陰冷的寒意。
“有時候,苦一苦百姓,罵名讓我來背。”
“只要這大明還沒塌,只要這架子還沒散,哪怕是喂飽了一群狼,也好過讓這群羊被外面的老虎吃得骨頭都不剩。”
袁遠飛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這是一種何等荒謬,卻又何等自洽的邏輯。
貪腐,竟然成了維持這龐大帝國運轉的潤滑油。
如果不喂肉,這臺機器就會立刻生銹、卡死,甚至爆炸。
“你要想明白。”
老首輔站起身,拍了拍袁遠飛的肩膀,那手掌沉重得像是一座山。
“這世上,除了那個姓木的,沒人做得了孤臣。”
“而那個姓木的……”
老首輔頓了頓,目光望向虛空。
“他是個怪物。你不是。我也不是。”
茶涼了,再續便是。
但有些話一旦說開了,心里的那道口子就再也合不上了。
老首輔并沒有讓這壓抑的氣氛持續太久,他推開靜室的門,外面是首輔府那修剪得如同仙境般的后花園。
初春的寒意還未散去,幾株早梅在枝頭瑟瑟發抖。
袁遠飛跟在老師身后,腳步有些沉重。
“陪我走走吧。”
老首輔背著手,身形有些佝僂。脫去了那身象征著極權的緋色官袍,此時的他,看起來就像個普普通通的鄰家老翁。
兩人沿著回廊,慢慢踱步。
“遠飛,你是不是覺得,為師是個不折不扣的奸臣?”
老首輔突然開口,沒有回頭。
袁遠飛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學生……不敢。”
“不敢,那就是心里這么想了。”
老首輔笑了笑,走到一座石橋邊停下。這橋下是引來的秦淮活水,清澈見底,偶爾有幾尾錦鯉游過。
“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老首輔扶著石欄桿,目光有些恍惚,仿佛穿透了這幾十年的光陰,回到了那個他還不是首輔,甚至不是大員的年輕歲月。
“大概是四十年前吧。”
“那時候我剛中進士,外放去做了個小小的知縣。年輕氣盛,眼里揉不得沙子,跟你現在一模一樣。”
“有一天,我微服私訪,路過縣城的橋頭。那兒有個老伯,擺了個面攤,賣的是最便宜的陽春面。”
“那面很香,熱氣騰騰的。老伯人也實誠,面給得足,湯也熬得濃。”
老首輔瞇起眼睛,似乎還能聞到那股子蔥花的香味。“我正準備坐下吃一碗,就看見兩個管市容的小吏晃晃悠悠地過來了。”
“他們沒給錢,坐下就要吃。吃完了,把碗一摔,指著碗底說有老鼠屎。”
袁遠飛忍不住插嘴道:“這種手段,卑劣至極。”
“是啊,卑劣。”
老首輔點了點頭,“老伯嚇得跪在地上磕頭,說那是蔥花炸焦了,不是老鼠屎。”
“可那兩個小吏不管,拔出腰刀就要砸攤子,還要把老伯鎖拿進大牢。”
“理由是……‘販賣穢食,意圖謀害官差’。”
“其實就是想訛詐商戶的保錢。”
“商販拿不出錢來,就是牢獄之災。那一進去,不死也得脫層皮。”
老首輔嘆了口氣。
“我當時氣壞了。我沖上去,亮了官身,當場就把那兩個小吏的衣服扒了,打了二十大板,趕出了衙門。”
“從那以后,只要我路過那個橋頭,老伯必會為我準備上一碗熱騰騰的面。”
“哪怕后來我升了知府,升了布政使,只要回那個縣,他都會來送面。”
“這一碗面,我吃了整整二十年。”
說到這,老首輔轉過身,看著袁遠飛。
“遠飛,你覺得這個故事,結局如何?”
袁遠飛沉思片刻:“老師懲惡揚善,護佑百姓,這正是為官之道。”
“呵。”
老首輔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后來我調走了。那兩個被我趕走的小吏,攀上了新來的知縣。他們回去了,變本加厲。”
“那個老伯,最后是因為交不起翻倍的‘攤位費’,在一個冬天,吊死在了那個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