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爺住的下砬子屯,離朝陽溝不算遠,也就是一腳油門的事兒。但這地界偏,背靠著老林子的余脈,只有一條被拖拉機壓得溝溝坎坎的土路通進去。
院墻是那種就地取材的黃泥摻著麥秸稈壘起來的,也不高,能看見里頭幾棵長歪了脖子的老榆樹。還沒進院,一股子復雜的藥味就順著風往鼻孔里鉆,那是蒼術燒著了的苦味,混著黃芪那種特有的甜土氣。
伏爾加在門口停穩,李山河推開車門,腳底下的凍土發出嘎吱嘎吱的硬響。他也不敲門,這扇用木板拼湊起來的大門,門軸早該上油了,稍微一推就發出那種讓人牙酸的動靜。
“孟爺!收拾啥呢?趕緊的,有好酒!”李山河這一嗓子,直接把院子里那只正趴在磨盤上曬太陽的大貍花貓給嚇得炸了毛,蹭地一下竄上了房頂。
院子里確實沒個下腳的地兒。除了架子上曬著的各色草根樹皮,地上還攤著幾張剛硝好的皮子。孟爺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大褂,正戴著那副少了一條腿、用繩子綁在耳朵上的老花鏡,瞇著眼在那翻檢一堆看著跟枯樹枝沒兩樣的返魂草。
聽見動靜,老頭子也沒急著抬頭,手里捏著一根草藥根須,在那光亮底下轉了兩圈,直到確認這根須成色不錯,才慢悠悠地把眼鏡摘下來。
那雙本來有些渾濁的老眼,在掃到李山河身上的瞬間,精光四射。
“是你這小猴崽子。”孟爺哼了一聲,把手里的草藥往笸籮里一扔,也沒起身,“昨兒個夜里風大,林子里也不消停。你這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兒,拿胰子搓了八遍也蓋不住。”
這老頭子鼻子比狗都靈,眼睛比鷹都毒。
李山河也沒想瞞他,嘿嘿干笑兩聲,回頭招呼還在車邊忙活的田玉蘭她們。“這不是惦記您老了嗎?特意帶了幾個好菜,還有您的兩個干孫子、干外孫女,給您老解解悶。”
田玉蘭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李赫松走了過來,臉上掛著那副招人稀罕的笑模樣。“爺爺,您這身子骨看著可比上回硬朗多了。這幾天天冷,家里那火墻也沒少燒吧?”
“哎,好好好!”
孟爺一看孩子,那眼神立馬變得柔和起來。
他把手在圍裙上仔細地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地接過李赫松,在那白嫩的小臉上蹭了蹭,
“這孩子生得好,眼睛亮,沒白糟蹋了我的那些個固本培元的方子。”
進了屋,火炕燒得熱氣騰騰。
大白鵝已經被拎進了灶間,幾個媳婦在那忙活著擇菜做飯。
李山河則是拽著孟爺進了里屋的小隔間。
“孟爺,您老先掌掌眼。”
李山河壓低了聲音,從懷里把那個油紙包著的冊子掏了出來,啪嗒一聲壓在了桌子上。
孟爺本來還沒在意,可一看見那油紙的色澤和包扎的手法,眼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那一雙枯槁的手竟有些微微顫抖,慢慢剝開了油紙。
冊子翻開,第一頁那個走勢怪異的山川紅圈就映入了他的眼簾。
屋里很靜,只有外頭灶坑里木柴燃燒的爆裂聲。
過了足足五分鐘,孟爺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合上冊子,摘下眼鏡,看向李山河的眼神變得極其復雜。
“這東西,你打哪弄來的?”孟爺的聲音有些沙啞。
“老林子里,幾個南邊來的土夫子,不懂規矩,想在咱的地盤上拉屎。我給順手處理了,這是從領頭的內兜里翻出來的。”李山河實話實說,在孟爺面前,沒必要藏著掖著。
孟爺冷笑一聲:“處理了?怕是送他們去見老祖宗了吧。山河,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
“我看著像是個藏寶圖,又像是這關外的地下戶口本。”
“何止是戶口本。”
孟爺的手指在冊子封面上輕輕摩擦,
“這是早年間‘響馬幫’和‘老金溝’那一派倒斗人的命根子。這上面畫的不僅僅是墳頭,還有以前關東軍留下的幾個戰略儲備庫的隱秘入口。這東西流出去,能把這一省的地皮都給翻過來。”
孟爺突然盯著李山河的眼睛,沉聲道:“你想去動這些東西?”
“那不能夠。”
李山河擺了擺手,
“那玩意兒太深,現在的我端不動這碗飯。
但我想著,這上面的幾個紅圈,是在四九城附近的。
我過兩天打算帶這幾個娘們進京買房,順便去那琉璃廠、潘家園轉轉。我就尋思,您老在那地界有人脈,想請您老出個山,帶孫子我見見世面。”
孟爺愣了,他本以為李山河要拿這東西去發橫財,沒成想這小子竟然打的是撿漏的主意。
“進京買房……”孟爺呢喃了一句,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追憶,“那地方,我已經三十多年沒回去了。”
“所以啊,落葉歸根,您老就當是帶孫子回去串個門。”
李山河趁熱打鐵,
“我這手頭有的是錢,車馬費、安家費您老一句話的事兒。咱們去了四九城,找個大四合院一住,我也想讓清月和赫松他們在皇城根底下見識見識,別總跟咱這老林子里的野豬混在一塊。”
孟爺沉默了良久,最后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連胡子都跟著顫。
“好你個李山河!你這是想拿我這張老臉去給你平路啊。行,我也老了,這一身的本事要是不傳下去,確實可惜了。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把當年被抄走的那幾箱子醫書給找回來。四九城……去!我也去瞅瞅,當年的老伙計還剩幾個沒死透。”
李山河一聽這話,心里的石頭落了地。
有孟爺坐鎮,這趟四九城之行,那就算是穩了大半。
“那成!明兒個我就回朝陽溝安排家里那一攤子事。咱后天一早,在大路口見!”
飯菜上了桌,孟爺今天胃口格外好,硬是陪著李山河喝了三大杯小燒,那張老臉喝得紅通通的,連說話的聲音都洪亮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