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把伏爾加熄了火,推開車門,腳底下的凍土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脆響,在這死寂的夜里傳出老遠(yuǎn)。
他緊了緊身上的皮夾克,沒急著回西屋抱媳婦,反倒是拎著那瓶特意從哈爾濱帶回來的原裝大曲,那是六十度的純糧精釀,一開蓋能把饞蟲從嗓子眼里勾出來。
他熟門熟路地推開東屋那扇這就有點(diǎn)走了樣的木門。
屋里頭熱浪撲臉,那是火墻燒得正旺的證明。
老式半導(dǎo)體收音機(jī)擱在炕琴上,紅燈閃爍,里面單田芳老爺子的嗓音正沙啞滄桑地講著《隋唐演義》,剛好說到秦瓊賣馬那一折,聽著讓人心酸又提氣。
李衛(wèi)東盤腿坐在炕頭,那張臉被昏黃的燈泡照得油光錚亮,眼皮子耷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聽入迷了。
“爹,這還沒歇呢?”
李山河也沒客氣,把那瓶沉甸甸的大曲往炕桌上一墩,動靜不小。
李衛(wèi)東那耷拉著的眼皮子猛地撩開一條縫,精光一閃,那鼻子更是跟老獵狗聞著血腥味似的抽動了兩下。
“這味兒正,哈爾濱老酒廠出的頭道曲。”
他說著,身子也沒動彈,斜楞著眼睛上下打量了兒子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大晚上的不摟媳婦睡覺,跑我這屋來送酒,肯定沒憋好屁。說吧,李老二,你這肚子里的壞水又要往哪潑?”
“看您這話說的,把自已親兒子當(dāng)那舊社會的特務(wù)審呢?”
李山河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也不嫌那炕席燙屁股,自顧自地從柜子里摸出兩個小酒盅,滿上,
“我這就是尋思咱爺倆好長時(shí)間沒碰一杯了,饞這口酒,更饞跟您老嘮嘮嗑。”
“少來這套。”
李衛(wèi)東嘴上硬氣,手卻誠實(shí)得很,端起酒盅滋溜一口悶了下去,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讓他舒坦地長出了一口氣,
“好酒!但這酒也不能白喝,有屁快放。”
這時(shí)候門簾子一挑,王淑芬抱著剛喂完奶的李清婉走了進(jìn)來。
小丫頭才幾個月大,裹在紅碎花的小被子里,睡得那叫一個安穩(wěn),粉嘟嘟的小臉蛋看著就讓人心尖發(fā)顫。
李山河看著閨女,那眼神里的狠厲勁兒瞬間化成了水,嘆了口氣:“媽,您說這四九城,是不是咱全中國頂好的地界?”
王淑芬把孩子輕輕放在炕里頭,也沒抬頭:“那還用問?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住過的地方,那是皇城根,能不好嗎?咋地,你又要往那邊跑?”
“我想帶玉蘭她們幾個去北京轉(zhuǎn)轉(zhuǎn)。”
李山河把玩著手里的空酒盅,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那是前所未有的誠懇,
“有全那小子爭氣,考上了那邊的大學(xué),玉蘭這當(dāng)姐的心里頭一直惦記著。再說了,玉蘭這生孩子那就是在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還沒出月子就跟著操持家務(wù),我也想帶她們?nèi)ド⑸⑿模娨娛烂妗!?/p>
李衛(wèi)東又滋溜了一口酒,也沒搭茬,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著李山河表演。
“還有個大事。”
李山河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股子神秘勁兒,
“我想在那邊置辦套院子。爹,媽,你們想啊,這以后清月、赫松他們長大了,要是能有個北京戶口,那是啥概念?那考大學(xué)的分?jǐn)?shù)線都比咱黑龍江低好幾十分!這是給咱老李家的孫子輩鋪路啊!”
這話算是戳到了王淑芬的心窩子上。
那眼睛瞬間亮了,手里疊被子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在這個年代,戶口那是命根子,北京戶口那就是金鑲玉的命根子。
李衛(wèi)東把酒盅往桌上一磕,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眼神里滿是警惕:“去就去唄,這腿長你身上,錢在你兜里,你跟我念叨個啥勁?想讓我給你掏錢?我告訴你李老二,我那幾張私房錢前兩天剛讓你妹那個死丫頭片子給點(diǎn)了炮,現(xiàn)在我這兜比臉都干凈,你要是打我的主意,那你是想瞎了心了。”
“瞧您說的,我是那啃老的人嗎?錢我有的是,這回在那邊掙了不少美金,夠在皇城根底下橫著走的。”
李山河嘿嘿一笑,臉上露出了狐貍尾巴,
“可這難處在孩子身上啊。這四個奶娃子太小了,這一路上火車晃蕩好幾天,人多眼雜的,萬一碰上那拍花子的,或者是把孩子給凍著餓著,我這哪怕是有三頭六臂也顧不過來啊。我就尋思,這么大的事,除了您二老這定海神針,誰能鎮(zhèn)得住場子?”
“我就知道!”李衛(wèi)東猛地拍了一下炕席,“媽的,這哪是孝順兒子,這是要累死他親爹啊!四個奶娃子,你讓我這老骨頭咋折騰?”
王淑芬在旁邊倒是沒吭聲,她看著懷里的清婉,眼神有點(diǎn)松動。這老太太其實(shí)最稀罕孩子,尤其是這三個白胖白胖的小崽子。
“行了李大寶子,吵吵啥?”王淑芬橫了李衛(wèi)東一眼,“孩子在這,我們也清凈不到哪去。二河在那邊買房那是正事。咱這黑土地里能出幾個北京戶口?那是祖墳冒青煙的事兒。”
“那是那是!媽您英明!”李山河趕緊拍馬屁,隨后從懷里掏出一沓子嶄新的大團(tuán)結(jié),“爹,這是給您買酒的錢。這半個月,您就在家舒舒服服地哄孩子,啥活兒都別干,我都交代彪子了,讓他那個傻狗留下給您看門。”
李衛(wèi)東看著那一沓子錢,起碼有好幾百,這火氣才消了大半。
“滾滾滾!看著你就煩!”李衛(wèi)東一把抓過錢,往枕頭底下胡亂一塞,“趕緊滾,后天麻溜地給我滾出朝陽溝!”
“得嘞!”
李山河樂呵呵地出了門。
回到西屋,一幫媳婦已經(jīng)在打包行李了。
這年頭進(jìn)京,介紹信是必不可少的。好在李山河現(xiàn)在的身份不一樣了,公社、縣里都有熟人,幾封介紹信早就托人辦好了,上面蓋著紅通通的大印。
“東西別帶太多,那邊什么都能買到。”李山河叮囑道,“一人帶兩身換洗的,咱們帶夠了美金和糧票就行。”
這一夜,老李家的燈火亮了大半宿。
張寶寶是最興奮的,她在那數(shù)著自已的“家產(chǎn)”,甚至還想把那一小壇子腌好的鴨蛋也給背上,被李山河嚴(yán)厲制止了。
第三天一早,寒霜結(jié)了一地。
大門口,李衛(wèi)東懷里抱著一個,王淑芬懷里抱著一個。地上還有李山峰帶著李山霞在那跟這兩小崽子做鬼臉。
李衛(wèi)東那臉色黑得跟鍋底灰似的,看著李山河和這一大幫媳婦上了車,咬牙切齒地喊了一句:“李老二!你要是一個月不回來接孩子,老子就把你這大伏爾加給拆了賣廢鐵!”
李山河哈哈大笑,手一揮,車子緩緩啟動。
孟爺孟奶已經(jīng)在路口等著了。
老頭子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深灰色中山裝,背著一個有些陳舊的藥箱子,站在晨霧里,真有幾分世外高手的模樣。
老太太也是穿的一絲不茍,看那模樣早年間也是個大家閨秀。
“出發(fā)!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