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裴攸寧父母希望下周末見面,張偉特意提前兩天回到省城。
暮春的省城籠罩在灰蒙蒙的煙雨里,街邊的香樟樹被洗得油亮。回到家時,天色已近黃昏。兄弟二人來到張俊的房間,哥哥從抽屜深處拿出一沓打印紙,上面密密麻麻是一條條聊天記錄——那些父親試圖隱藏的軌跡。
紙張翻動的窸窣聲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兩人正低聲說著什么,門忽然被推開了。
李素琴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那些紙上,又緩緩移到兩個兒子臉上:“你們兩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張俊下意識將手里的紙往身后藏,紙張摩擦發出脆響。
張偉卻直視著母親:“你已經知道了?”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張俊手一松,打印紙散落一地,有幾張飄到李素琴腳邊。
她彎腰撿起,垂眸掃了一眼,聲音很平靜:“當然。你媽我又不是傻子。”
這輕描淡寫的承認讓張俊徹底愣住,腦子里一片空白。窗外的雨漸漸大了,敲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張偉是在和裴攸寧聊天時偶然察覺端倪的,所以他并不驚訝,只有冰冷的質問:“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那個女人懷孕的時候。”李素琴的語氣依然沒有波瀾,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張偉一步步向她走近,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沉重:“你就一直忍到今天?你可真能忍啊。”
隨著兒子的逼近,她慢慢抬起頭。燈光下,她的眼角已有細紋,但眼神卻很清醒:“不出意外,我還會繼續忍下去。”
“為什么?”張偉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
李素琴不再看他,低頭整理著袖口,淡淡道:“我們離婚,你們就是單親家庭的孩子。你們都還沒結婚,說親的時候會受歧視。”
“借口!”張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我不要你一副為我考慮的樣子。你為你自已考慮就夠了。”他不能理解這樣的婚姻為何還要繼續,為何要在背叛者身上賠盡青春。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母親用這般平靜的語氣說出“理由”,憤怒還是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你也不希望自已結婚的時候,臺上只站我一個人吧?”李素琴忍不住抬眼,看向這個已經比自已高出一個頭的、成年的兒子。
“純粹的道德綁架。”張偉冷笑,“我不吃這套。”
“好吧,”李素琴別開臉,“那就沒有為什么了。這是大人的事,你們別管了。”
“是因為舍不得他的工資?”張偉不甘心地追問,話里帶著刺。
聽到兒子用這種口吻質問自已,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錯,李素琴終于爆發了:“讓他為我們母子打工打到死,不好嗎?”
“你就那么確定那個女人能一直忍在幕后?”張偉轉到她另一側,語帶譏諷。
“她不敢。”李素琴下意識跟著他的聲音偏過頭。
“你有她的把柄?”
“你不需要知道。”她不再看他。
“如果她生的是個男孩,你是不是早就攤牌了?”
“如果她懷的是男孩,”李素琴的眼神冷得可怕,連對面的張俊都打了個寒顫,“我根本不會讓她生下來。”
“你就打算這樣跟他耗一輩子?用這種自以為穩妥的方式報復?”張偉的笑聲很冷,像在嘲笑對方的幼稚。
李素琴猛地轉身,目光嚴厲:“注意你的態度!我是你母親!你只需要知道,你擔心的事都不會發生。你可以安心娶裴攸寧,過你自已的日子。”
張偉低頭輕笑起來:“你想讓我自已去解決這件事?”
李素琴也冷笑:“我的兒子連這點能力都沒有?那真是白費了我這么多年的培養。自已的事,當然要自已解決。”
“你想讓我用這事威脅他,讓他同意我的婚事?”
“我現在還不想撕破臉,所以只有你去。而且,”她瞥了一眼滿地的紙張,“你不是已經打算這么做了嗎?”
知子莫若母。
“我竟無法反駁。”張偉嗤笑一聲,“我一直以為自已像他,今天才知道,我最像你。”
他轉身,摔門而出。走廊里回蕩著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小兒子從未用這種態度對待過自已。李素琴站在原地,只覺得鼻子發酸。窗外的雨聲更急了,嘩啦啦地打在窗上,像無數細碎的嗚咽。
張俊這才回過神。他放下手中僅剩的幾張紙,走到母親身邊,輕聲說:“媽,別生氣。阿偉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心疼你。我當時知道這事,也差點崩潰。”
李素琴眼眶里蓄滿了淚水,嘴角微微顫動:“媽媽沒事。我還要看著你們兄弟倆結婚生子呢。”
“你是不是為了我們才沒離婚?”張俊的聲音也哽咽了,“等我和阿偉都結了婚,你是不是就能離了?”
聽到大兒子的話,李素琴眼中的淚再也繃不住。她用手背擦了擦,擠出一絲笑:“傻孩子,媽媽再找一個,也未必比你爸好。何必呢?徒增笑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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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城市清新中透著涼意。張偉再次確認手機里的照片,推開車門。
小學門口,楊玲玲正獨自在警衛室旁玩耍,粉色書包在背上輕輕晃動。張偉盯著女孩看了一會兒,彎下身,露出笑容:“小妹妹,你爸爸是張云翔吧?他讓我來接你。”
女孩抬頭看他,點點頭,笑著問:“你是我爸爸的朋友嗎?”
“真聰明。”張偉夸道,牽起她的手往停車處走去。
正要上車時,一個身影從后面急急追來。張云翔一把拍開張偉拉著女孩的手,將孩子護到身后。
“你什么人?”他大聲質問,呼吸有些急促。
張偉緩緩轉身。四目相對,張云翔的表情從警惕變成難以置信,最后僵在臉上。
“你說我是什么人?”張偉似笑非笑。
“你怎么回來了?”張云翔做夢也想不到會是自已的小兒子。
“忽然知道自已有個妹妹,趕緊回來看看。”張偉語氣輕松,仿佛在聊家常。
他說完,走向旁邊推著三輪車賣糖葫蘆的小販。玻璃罩里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殼,在午后的光線下閃著誘人的光澤。他買了兩串,遞了一根給楊玲玲。
女孩下意識伸手,卻被張云翔攔住。
張偉咬了一口自已那串,笑著把另一串又往前遞了遞:“剛買的,還沒來得及下藥呢。”
張云翔松開了手。楊玲玲有些遲疑地接過,小口咬了起來,糖殼碎裂的聲音很清脆。
“你到底想怎樣?你媽知道嗎?”張云翔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
張偉吐出幾顆山楂籽,嘆了口氣:“我和我哥小時候也常吃學校門口的糖葫蘆。但我們從沒吃過你買的。”
張云翔垂下眼,臉頰有些發紅,沒吭聲。
“老爸,”張偉的聲音低下來,“我忽然覺得你真的老了。不如以前自私、涼薄了。你把我培養成跟你一樣的人,自已卻想懸崖勒馬、改邪歸正?”他把剩下的糖葫蘆連竹簽一起扔進路邊垃圾桶,動作干脆。
張云翔不敢反駁。校門口人來人往,他怕兒子鬧起來。
“不管怎樣,她是你妹妹,她是無辜的。”他放軟語氣。他最怕這個小兒子,因為張偉夠決絕,也夠狠。
“你怎么把她養得這么單純?”張偉揉了揉小女孩的頭發,聲音很輕,“你這么老了,等你死了,她會被人欺負的。”
“你到底想怎么樣?”張云翔有些沉不住氣了。
“后天周六中午,跟我媽一起去安城,和我岳父岳母見面。”張偉終于說出目的,“表現好一點。”
張云翔松了口氣——原來是為這個。“我會去的。”
如愿得到了肯定的答復,張偉笑了笑,蹲下身對小女孩說:“哥哥要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楊玲玲嘴里含著山楂,懵懂地點點頭。張云翔看著兒子轉身離去的背影,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地投在濕漉漉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