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前夜,月色如水,靜靜流淌進客廳。裴攸寧側(cè)躺在老舊的布藝沙發(fā)上,頭輕輕枕在奶奶溫暖而干瘦的腿上。老人布滿歲月痕跡的手,握著一把桃木梳,一下,又一下,極輕柔地梳理著孫女披散如瀑的長發(fā),動作緩慢而珍重,仿佛在梳理一段即將遠行的時光。
“我們家寧寧……長大啦。”奶奶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明天就要做新娘子,嫁到別人家去啦。到了張家,要孝敬公婆,體貼丈夫,好好過日子……”念叨著這些不知傳了多少代的叮嚀,她自已先忍不住,眼眶悄悄紅了。
裴攸寧心尖一酸,坐起身,伸出雙臂緊緊摟住奶奶布滿皺紋的脖頸,將臉貼在她瘦削的肩上,聲音輕柔卻堅定:“知道啦,奶奶。您放心吧,您的寧寧……真的長大啦。”前世,奶奶未能等到看她披上婚紗,成了永遠的遺憾。此刻的溫情,讓她格外珍惜,也心生無限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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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曦初露,陽光便迫不及待地鋪滿窗欞,是個明亮到晃眼的好天氣,恰如裴攸寧雀躍又略帶緊張的心情。
剛過七點,她便醒了。其實韓孝英起得更早,天蒙蒙亮就在廚房客廳間穿梭,指揮著裴俊生出門買各色早點——這樣的大日子,她根本沒心思開火,買現(xiàn)成的省事又豐盛。
裴攸寧也睡不著了,索性起床洗漱。一家四口剛圍坐吃完早飯,門鈴便清脆地響了起來。
第一個到的是周穎。她特地跟王琦請了幾天假,昨晚就住進了附近的賓館,是裴攸寧早早定下的伴娘之一。
接著是錢麗麗,另一個伴娘,帶著滿臉興奮的笑容。
第三個抵達的讓屋里更熱鬧了些——是吳展鵬。他一大早就從省城驅(qū)車趕來,不僅帶來了影樓免費提供的跟妝化妝師和一位攝影師,車后座還鉆出一個讓裴攸寧頗感意外的人。
“怎么?不認識你偶像了?”曾浩然摘下墨鏡,嘴角噙著慣有的、略帶調(diào)侃的笑意。
“曾老師!真沒想到您會來,太歡迎了!”裴攸寧又驚又喜,忙讓周穎去泡茶。
“鐵粉大喜的日子,我必須得來沾沾喜氣,看看熱鬧。”曾浩然笑道,神情比屏幕上松弛許多。
吳展鵬湊近裴攸寧,壓低聲音,帶著點小得意:“小姨,這可是我安排的‘秘密武器’,驚喜吧?”
裴攸寧正想問個明白,化妝師已在一旁溫和催促:“新娘子,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開始化妝吧?”
她只好壓下好奇,坐到早已準備好的鏡子前。晨光透過玻璃窗,溫柔地籠罩著她,化妝師靈巧的手開始為她描摹今天最特別的容顏。
妝容將成時,門外一陣喧嘩,是韓孝清一家到了。裴攸寧匆匆出去打了個招呼,便被催著回房換婚紗。古蘇黎抱著小孫子,示意兒媳盧芳菲進屋幫忙。
盧芳菲進門,看到一身潔白紗裙、正被眾人小心整理裙擺的裴攸寧,眼中閃過驚艷:“寧寧今天可真漂亮!”她笑著坐下,也搭手幫忙理順頭紗。
幾人正忙碌,外面客廳愈發(fā)人聲鼎沸,又來了不少親戚。能聽到吳展鵬正在外面高聲組織“攔門智囊團”,商討待會兒如何“刁難”新郎官,笑聲陣陣。
忽然,臥室門被輕輕叩響,錢麗麗剛拉開一條縫,一個小男孩就像泥鰍般鉆了進來。是二姑家的小孫子何叢輝。二姑跟在后面,笑著推他:“叢輝,快去,到姑姑床上滾一滾,給姑姑姑父帶好運!”
何叢輝看了眼盛裝的裴攸寧,聽話地脫了鞋,爬上鋪著大紅喜被的床,躺下便認真地左右翻滾起來。二姑在一旁念念有詞,是流傳已久的吉祥話:“滾床滾床,兒孫滿堂;先生貴子,后生姑娘;這張床買得好,夫妻恩愛過到老;這張床買得寬,堆滿金山堆銀山……”
孩子滾完,爬下床。一直候在一旁的韓孝英立刻笑吟吟地遞上一個厚厚的紅包,慈愛地摸了摸何叢輝的腦袋。今天的韓孝英也精心打扮過,一身合體的絳紫色旗袍,頸間水晶項鏈流光溢彩,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整個人顯得端莊又喜氣。
滾床儀式完成,眾人又將妝容精致的新娘子好一頓夸,才陸續(xù)退出去,將空間留給化妝師完成最后的盤發(fā)。
化妝師手藝嫻熟,十指翻飛,很快,一個復古優(yōu)雅的公主發(fā)型便完美呈現(xiàn)。發(fā)間點綴著珍珠與碎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裴攸寧,你今天美得我都快窒息了!”錢麗麗雙手捧心,表情夸張,眼里卻滿是真誠的贊嘆。
“我化過很多新娘,你真的是我見過最美的一個,像從畫里走出來的。”化妝師也由衷贊美,帶著職業(yè)性的精準恭維。
明知有夸張成分,裴攸寧心里仍像浸了蜜,甜絲絲的,對著鏡中那個眉眼含情、臉頰飛霞的自已,微微彎起了唇角。
盧芳菲拉起她的手,笑著低聲打趣:“今晚洞房花燭,看不把張偉那小子迷得暈頭轉(zhuǎn)向!”
裴攸寧臉頰更紅,羞澀地垂下眼簾,長睫如蝶翼輕顫。
感覺到她手心微微出汗,盧芳菲體貼地轉(zhuǎn)移話題:“待會兒讓你大哥背你出門,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裴攸寧輕輕點頭,心中暖流涌動。前世參加過不少婚禮,看著新娘被兄長背出門,總有些羨慕。如今,終于輪到自已了。
正說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喧鬧,夾雜著汽車鳴笛和年輕人的笑喊。
“來了來了!車隊到樓下了!”吳展鵬從陽臺探頭望了一眼,立刻高聲招呼,“快!各就各位,把門堵好!”
錢麗麗一個箭步?jīng)_到門邊,將臥室門“咔噠”一聲反鎖,回頭對屋里眾女將眨眨眼:“紅包不給夠,誠意不到位,今天這扇門,可沒那么好開!”
“裴攸寧,”她笑著叮囑新娘,“關(guān)鍵時刻,你可要堅定立場,站在我們姐妹這邊,不能心疼新郎官哦!”
屋里的人都屏息聽著外面的動靜。周穎干脆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實時匯報:“好像……在談判?在討價還價,要紅包和煙呢。”
錢麗麗聽到外面有同學李梅的聲音,靈機一動,立刻撥通李梅的視頻:“梅子,快!給我們來個現(xiàn)場直播!我們在里面啥都看不見,急死了!”
“好嘞!”李梅爽快應(yīng)下,將手機攝像頭對準了門口玄關(guān)處。
透過小小的屏幕,能看到以張偉為首的一行人被堵在門外。張偉今天一身挺括的白襯衫黑西褲,身姿挺拔,比平日更添幾分俊朗,只是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急切。他身旁一左一右站著兩位伴郎——戴著金絲眼鏡、氣質(zhì)斯文的張俊,以及身材高大、笑容爽朗的陳煜。
沒過多久,似乎達成了“協(xié)議”,第一道防線(大門)宣告攻破。一群人呼啦啦涌進客廳,氣氛瞬間達到一個小高潮。
“第二關(guān),在此!”吳展鵬早就把兩臺筆記本電腦擺在了客廳茶幾上,此刻昂首挺胸。而曾浩然已然好整以暇地坐在其中一臺電腦前,對著張偉挑眉一笑:“想娶走我的頭號粉絲?小子,先過我這關(guān)。”
裴攸寧在屋里通過視頻看到這一幕,終于明白吳展鵬所謂的“秘密武器”是何用意,心里不禁為張偉捏了把汗。
兩人直接切入一款流行的競技游戲單挑模式。曾浩然笑容輕松:“讓你五秒鐘開局?”
“不用,直接開始。”今天的張偉顯然有些心浮氣躁,不如往日沉穩(wěn),操作偶爾失誤,最終遺憾落敗。
“嘖,今天這狀態(tài)……有失水準啊。”曾浩然笑著調(diào)侃道。
“三局兩勝!再來!”張偉不服,正要再戰(zhàn)。
旁邊的陳煜卻一步上前,按著張偉的肩膀坐下:“我兄弟今天心思早飛進屋里了,不在狀態(tài)。這局,我替他來會會曾哥。”
“行啊,照樣讓你五秒。”曾浩然欣然應(yīng)戰(zhàn)。
一群小孩和大人都圍攏過來觀戰(zhàn),氣氛熱烈。屋里的錢麗麗看著李梅發(fā)回的“戰(zhàn)況直播”,好奇地問:“那兩個伴郎,都是誰啊?戴眼鏡那個挺有范兒。”
“瘦一點、戴眼鏡的是張偉的哥哥張俊,旁邊那個是他大學室友陳煜。”裴攸寧解釋。
“他哥?長得可以啊!金絲眼鏡一戴,有種斯文……嗯,精英感,跟張偉不太像嘛。”錢麗麗點評道。
“他哥像他爸爸多一些。”
錢麗麗的八卦雷達立刻啟動:“他哥在哪兒高就啊?有主了沒?”她眼里閃著媒婆般的光芒。
“你想干嘛?”裴攸寧心頭一跳,這閨蜜不會見異思遷吧?
“想哪兒去了!”錢麗麗好笑地拍她一下,“我有個表妹,也在省城,馬上畢業(yè),正愁沒合適的男朋友呢。這不,看著條件挺合適……”
裴攸寧松了口氣,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說:“他哥在省城的銀行工作。女朋友嘛……應(yīng)該、可能、也許……沒有吧?”說到后面,她自已都有些心虛了。是啊,張俊條件不錯,怎么一直沒動靜?
“合著你也不清楚。”錢麗麗總結(jié)道,目光又轉(zhuǎn)向屏幕上的“戰(zhàn)局”。
此時,客廳里的對決已分出勝負。陳煜技高一籌,以微弱優(yōu)勢贏了曾浩然。曾浩然有些意外,搖頭笑道:“輕敵了輕敵了,沒想到還是個高手。”
“不會吧曾哥!你怎么輸了呢?”吳展鵬一臉痛心,他本指望這關(guān)多“榨”點紅包呢。
“你行你上啊!”曾浩然笑著起身讓位,這一局如果不輸,那自已不成攪局的了嗎?
這時,一直旁觀未語的張俊忽然開口,對吳展鵬微微一笑:“吳總,要不……咱倆來一局?”
吳展鵬一看是自已頂頭老板親自下場,立馬站直,笑容可掬:“老板,不用比!您贏了,您說什么就是什么!”說完,他轉(zhuǎn)身朝臥室方向,中氣十足地喊道:“報告!第二關(guān)已順利通過!請屋內(nèi)的美女們,守好最后一道幸福防線!”
臥室里,女孩子們相視一笑,摩拳擦掌,最后的“戰(zhàn)役”,即將打響。窗外,陽光正好,肆意潑灑著金色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