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風掌心里的金豆子,光燦燦的,在透過松蔭的碎光里格外晃眼。
他面上那抹莫測的笑意深了幾分,正欲開口,李泰卻已拂衣起身。
“將仕郎既然收了卦金,”他撣了撣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唇角噙著絲了然的笑意,目光掃過李承乾,“那便有勞帶路,瞧瞧這卦象究竟指向何處。”
三人離了松蔭石榻,沿著青石小徑,緩步朝府邸深處行去。穿過月洞門,繞過一帶翠竹掩映的曲廊,前方院落漸深,花木愈發幽靜。
不多時便遠遠地望見掩在古木后的一座二層建筑,那是魏王府的藏書樓,平日里少有人至。
李淳風在階前站定,羽扇一收,指著那扇虛掩的樓門,笑容可掬:“二位殿下,卦象所示,陸校尉的‘蹤跡’,似乎便應在此地了。”
李承乾和李泰對視一眼,交換了一次心照不宣的眼神,看來李淳風早就知道陸清在這里。
李泰屬實是沒想到陸清會跑到藏書樓來,他平素也并不喜歡看書,突然之間怎么還好學了呢?
李承乾站在樓前石階下,仰頭望了望那扇透出朦朧光線的雕花木窗,里面靜悄悄的,唯有風過時,檐角銅鈴發出極輕的“叮鈴”一聲。
李承乾抬步,踏上了第一級石階,李泰抬起腳來剛要跟上,云海卻見云海步履生風地從回廊轉角處急急轉出。
李泰便站在石階上等著,云海一路小跑到階前,抱拳躬身,低聲道:“殿下,衛國公前來拜訪。”
李靖行事向來謹嚴持重,絕非那等熱衷鉆營、四處走動之輩。他能前來拜訪,真是出乎于意料之外的。
李泰轉頭看向李承乾,心中念頭飛轉:李靖親自到訪,若不出迎,未免顯得自已太過倨傲失禮;
可若是請動太子一同出迎,場面又顯得過于隆重,近乎刻意抬舉;
若是將太子獨自留在此處,自已匆匆離席迎客,這話卻又不知該如何婉轉措辭才不致失儀。
李承乾被他給看懵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便笑道:“有話直說,看我干嘛?”
“正為難呢。”李泰眉頭微皺,眼含促狹地笑道:“我若不出迎,恐怕衛國公會吃味,我若出迎,帶上太子過于隆重,不帶太子我該如何措辭才不顯得是我怠慢兄長?”
李承乾被他這一番半真半假的調侃說得失笑,抬手虛虛一推他的肩頭,笑著賞了他一個字:“滾。”
話音未落,便抬步徑直跨進了藏書樓的木門,步履間滿是隨性,半點不見太子的拘謹。
李淳風原本還搖著羽扇,想緊跟著李承乾進去,見狀腳步一頓,轉念一想,既然太子殿下已然先行入內,自已也不必急著湊前,索性放緩腳步,穩穩跟在了李泰身側。
二人一面朝前廳方向走,一面低聲交談。
李泰問起陸清怎會跑到藏書樓去,李淳風搖著羽扇,不緊不慢地道:“陸校尉自那日受罰后,獨自琢磨了幾日,深覺自已行事有些‘缺心眼’。我便給他指了條路,既是覺得自已謀略不足,不如靜下心來,好生鉆研兵法。”
李泰聞言,腳步略緩,側目看向李淳風:“這主意聽來倒是不錯。只是兵法一道深奧,僅靠獨自苦讀,真能參透么?”
李淳風羽扇輕搖,唇角微揚:“殿下放心,這小子的運道好著呢。眼下不就有人送上門來指點他了么?”
“你是說……李靖?”李泰眉梢微挑,隨即搖頭,“絕無可能。衛國公何等身份,怎會輕易收徒。”
“衛國公此來,總不至于是專程賞花吧?”李淳風笑意深了些,聲音壓低幾分,“何需什么師徒名分?偶爾點撥一二就足矣。”
李淳風說的很明白,李靖肯定是有求于李泰才來的,他有求,你便應了,你有求,他有反對的余地嗎?
李泰點了點頭,人情往來就是這么回事,有來有往才是正常的。
“你說的對,只不過”李泰還是有些為難地說道:“這話不好提呀。”
李淳風羽扇輕抬,緩緩指向藏書樓深處,眼底笑意更甚,語氣篤定又含著幾分玄機。
“人在樓中,書在案上,心在兵策。衛國公素來惜才,見陸清這般沉心苦讀、求知若渴,肯不肯指教,一眼便見分曉。”
他略作停頓,聲音放得更緩,卻字字清晰:“有些事,不須‘提’,只須‘遇’。遇上了,便是機緣,點撥與否,只在衛國公一念之間,又何須殿下開口?”
午后的日光穿過窗欞上的蟬翼紗,被濾成一片朦朧的柔光,斜斜切進來,在滿架古籍上投下一方方明亮的格子。
空氣中浮著極淡的塵,混著陳年墨香、紙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松煙,一呼一吸間,都像是浸在了舊時光里。
陸清獨坐在藏書樓的高窗下,室內極靜,只聽得見筆鋒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偶爾翻動書頁的輕響。
忽然,藏書樓的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縷微光與庭院里的草木氣息。
李承乾的目光很快便鎖定了窗下那個埋頭書案的身影,
陸清抬眸望去,見是李承乾負手而立,正目光溫和地望著他,忙擱下筆,起身抱拳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免禮。”李承乾擺了擺手,緩步走到案前,目光掃過案上攤開的兵法古籍,書頁間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看兵書而已,怎么不和惠褒說一聲?他找你好幾天了。”
“呵”陸清輕笑一聲,太子爺真會講笑話,我就在魏王府里,魏王會找不到我?“我向二郎告過假了,莫非他沒收到我的手書?”
“哈哈……”李承乾被他逗得大笑起來,抬手輕輕地懟了他一拳:“遞上假貼就算是告過假了?他的批復你收到了不曾?”
“呃?”陸清真是什么規矩都不懂,他竟然連假得領導批了才算數都不知道。
“唉。”陸清懊惱地捶了自已的腦袋兩下,“多謝太子提點,我可真蠢,二郎氣壞了吧?”
李承乾斜倚著窗欞,雙臂環胸,故意板著臉說道:“他生沒生氣孤不知道,孤只知道我快被你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