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陸清滿目茫然地抬起頭,看李承乾的臉色果然有幾分不悅,心頭頓時一緊,竟不知自已何時觸怒了太子。
他連忙起身,雖未到驚慌失措的地步,眉宇間卻藏不住幾分窘迫,只得低聲拱手:“殿下明鑒,臣……不知何處得罪,還請太子殿下明示。”
李承乾斜睨他一眼,語氣里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酸意,淡淡開口:“叫惠褒二郎,叫我太子,遠近親疏你分得可是真清啊。”
陸清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懸著的心轟然落地,整個人都松了下來,眼底的慌亂盡數散去,反倒染上幾分哭笑不得的軟意。
他垂眸掩去唇角微揚的弧度,再抬眼時,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又順從的溫軟:“大郎你也知曉,我本就是個粗人,說話向來顛三倒四。”
“你這么聰明的粗人倒也少見。”李承乾上前半步,目光落在書案上的竹簡,語氣里帶著幾分淺淡的戲謔,“怎么讀起兵書來了?莫非,是想帶兵打仗?”
一句話逗得陸清失笑,他都不知道怎么接太子的話茬,誰聽說過打仗有派個校尉帶兵出去的?
“哪敢想那么多?”陸清笑道:“是李淳風說看兵書能長點心眼,我閑著也沒什么事,便翻來看看罷了。”
“無濁”李承乾單手按在書案上,姿態隨意,目光卻輕輕落在陸清身上,似笑非笑地開口。
“你陪惠褒練拳,怎不知手下留情?他都被你摔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我若不是留了手,他是青紫的事嗎?”陸清有些無奈又認真地說道:“我能讓著他,刺客能讓著他嗎?他身手那么差,還經常一個人亂跑。”
李承乾微微地點了點頭,關切地問道:“可你就沒想過,他若是真惱了,你吃得消嗎?”
“他總不至于殺了我。”陸清渾不在意地笑了笑,語氣坦蕩地說道:“他生氣最多是罰我,等他氣消了,我自然也就沒事了。”
李承乾向后撤了兩步,身形微微站定,右手順勢背在身后,左手屈肘向前,抬眸時眼底帶著幾分霸氣的沉穩,語氣擲地有聲,只吐出一個字:“來!”
陸清挑眉,眼底漫開幾分戲謔,腳步未動,語氣輕松的一笑:“做什么?”
李承乾下頜微抬,一臉正色,硬聲道:“你欺我胞弟,我要打回來。”
“呵。”陸清低笑一聲,眉眼彎起,褪去了幾分拘謹,抬手隨意擺了個起手式,身姿舒展,語氣帶著幾分篤定的隨性:“那你可得憑本事。”
話音未落,李承乾已率先發難,左手直取陸清肩頭,動作利落卻藏著幾分刻意的急切。陸清目光微凝,不慌不忙側身避開,肩背微沉間,手腕輕轉,堪堪避開他的力道。
你來我往,眨眼間便過去十數回合,兩個人正打得難解難分,忽然一串腳步聲傳來,他們默契地收了招式、斂了氣息。李承乾迅速背手站定,身姿挺拔如舊,陸清也順勢撤步,垂手立于一側。
“吱呀”一聲輕響,云海推門而進,一路小碎步走到李承乾面前,躬身道:“太子殿下,魏王與衛國公求見。”
“都進來吧。”李承乾淡然地吩咐一句,云海躬身退了出去。
李承乾笑著對陸清說道:“這是他家,又不是東宮,他居然向我請示,你說他是不是有病?”
“若不是有衛國公在,二郎絕不會如此。”陸清聞言,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篤定地說道:“外人面前怕越矩罷了,這可不是生分。”
李承乾不屑地冷哼一聲,斜睨著他道:“我們是親兄弟,用你替他解釋?”
陸清尷尬地閉上了嘴,不敢再出聲了,只在心里暗暗腹誹,你還知道你們是親兄弟,那還嫉妒我做什么?
很快門外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先是李泰邁步而入,緊隨其后的便是李靖,李淳風則搖著羽扇,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李靖微躬身,拱手一禮:“見過太子殿下。”
“衛國公免禮。”李承乾笑著抬手虛扶,說道:“孤正要去府上拜見,不想在此相遇,真是緣份。”
“我在家中閑來無事,想著此生征戰所得頗多,若不加以整理,恐散佚于塵埃,因此便起了編撰一部兵要的心思。”
李靖話語微頓,目光轉向李泰,神色誠懇而自然,“聽聞魏王殿下近來正主持編書之事,精通典籍編纂之法,綱目清晰,體例嚴謹。故而冒昧前來,想向殿下討教一二編書修典的法度與經驗。”
聽李靖說他要把他打仗的心得記錄下來,李承乾竟有幾分心花怒放之感,李衛公若是著書,便是又一部兵法要流傳千古了,用惠褒的話說,這可算是大唐的一筆文化資產。
“衛國公既有此心,實乃我大唐之幸,更是后世子孫之福。”李承乾朗聲笑道,眼中閃爍著真誠的贊許與期許,“惠褒編一部書是編,編兩部書也是編。衛國公只管將胸中韜略、沙場心得細細道來,編纂諸事,盡可交由惠褒一手操辦便是!如此煌煌巨著,定能傳之后世,光耀千秋。”
李泰聞言臉都變了色,大哥也太莽撞了,你這擺明了是要搶,書讓李靖寫,然后我去署個名,那人家能干嗎?
搶可以,你倒是等他寫完了再搶啊,現在就想下手,人家不寫了,你搶個什么?
“皇兄此言差矣。”李泰面色微肅,急忙將話頭接了過去,笑容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審慎,“衛國公要著書立說,乃不朽盛事,泰自當竭盡綿薄,鼎力相助。至于編撰之事”
他略頓一頓,目光懇切地望向李靖,言辭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我這書局中,倒是有幾位精通校勘、編次的熟手,可供衛國公差遣調用;這藏書樓內,兵家典籍也算齊全,衛國公若有需要,盡可隨時取閱參詳。”
說著,他抬手向四周琳瑯滿目的書架虛虛一引,語氣愈發誠懇:“凡所需之物、所借之力,只要泰能力所及,必無推辭。衛國公但請安心著書,其余瑣事,泰愿盡些心力,為衛國公分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