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航班的飛船上,舷窗外是永無止境的星河。
卜燭坐在窗邊,目光穿過那層透明的介質,投向無邊的黑暗與光點。
他的姿態看起來很放松,后背靠在座椅上,手指搭在扶手邊緣。
但如果有人仔細觀察,會發現那雙紫色眼眸里的焦點,并不在窗外的星空。
他在想事情。
準確地說,他在想那些最近才重新回到他腦子里屬于西蒙斯的事情。
就算已經取回了部分過去的記憶,就算身為西蒙斯時的人生遠比身為卜燭時要漫長、豐富、有跡可循,但乘坐這種星際航班的機會……說實話,也沒幾次。
過去的他,更多是靠雙腳走,靠搭順風船,靠一些現在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冒險方式,從一個星球晃蕩到另一個星球。
這種級別的飛船很舒適。
座椅柔軟,空氣里有淡淡的香氛,服務人員經過時會輕聲問候是否需要飲品。
但卜燭無心享受。
隨著記憶錨點被不斷觸發,那些屬于西蒙斯的回憶,正變得越來越清晰。
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過。
他記得弟弟的臉。
那個總是說想不明白就去問的家伙,笑起來有點傻,但眼睛里永遠帶著光。
他記得父母的背影。
父親在院子里修理農具,母親在廚房里忙碌,炊煙裊裊升起,和晚霞混在一起。
他記得和爺爺一起練習書法的日子。
他記得那些旅途中的趣事,在某個偏遠星球被當成騙子趕出來,在另一個地方誤打誤撞治好了當地長老的怪病,被當成英雄一樣歡送。
那些記憶,溫暖,鮮活,仿佛觸手可及。
而他卻存在于這些美好都消失不見的現在。
這便是找回記憶的代價。
他原以為,找回過往便是對抗虛無的最好辦法。
那些遺忘的日子,他像一片無根的浮萍,漂泊在名為此刻的水面上,不知來處,也不知歸處。
他想,只要能想起來,只要能重新抓住那些線頭,他就能把自已重新織成一張完整的網。
可真正想起來之后,他才發現……
此刻的自已,比任何過往的時期,都更接近虛無。
因為那些美好越是清晰,失去的實感就越是鋒利。
想起過去這件事,到底算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他不知道答案。
他這次回來,就是來找答案的。
在卜燭的對面,白欒則是通過卜燭口述各種信息,在星網上調查他的資料。
他面前懸浮著數個泛著數據藍光的面板,正在他的操縱下迅速張開、關閉、切換。
手指在空中輕點,那些面板便如流水般滑動,上面飛速閃過各種信息,文字,圖像,數據流,檔案摘要。
白欒手一揮,面前的大部分面板接連關閉,只留下一個,被他輕輕推到卜燭面前。
“根據你說的那些東西,我找到你家的資料了。”
卜燭從窗外收回目光,看向那個面板。
“找到了?”
“嗯。”
“這么快?”
白欒聳了聳肩,將面板又往前推了推:
“找這么快,并不是因為我多有本事,而是因為你的故鄉,你的家族,很出名。”
卜燭接過面板,低頭查看。
資料很詳細。
家族名,起源,發展歷程,涉及的各行各業。
從農業到貿易,從制造業到星際物流,這個家族的產業遍布故鄉星球的各個角落。
每一處產業都在資料上被一一標出,而其中最大的家族產業所在地,則被重點標注了出來。
白欒標注那個地方,不是因為它是最大的產業,而是因為根據卜燭提供的信息,他家就在那里。
卜燭一一看了過去,隨后發表了自已的看法:
“我的家族真是出息了。”
“老實說,我現在都懷疑,你是不是要給我上演一出‘流落在外的家族正統繼承人重返家族,勢必要拿回屬于我的一切’的經典戲碼。”
卜燭看著白欒,目光平靜,老實說他已經習慣了。
如果整活是種病,那白欒屬實是病的不輕。
他揮揮手,散去面前的數據面板。
“別幻想了。
我們家雖然在家族里有些地位,但遠遠沒到你說的那種程度。什么正統繼承人,什么拿回一切……你想多了。”
“所以你不是流失在外的真少爺?”
白欒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失望——裝的,很明顯是裝的。
“當然不是,我對這些也沒什么興趣。”
飛船很快就抵達了卜燭故鄉,兩人走出飛船,便開始向著目的地前進。
卜燭家族的主家,大得離譜。
說是一座城市都不過分,事實上,它本身就是一座城市。
從城門走進去,入目是寬闊的主街,兩側商鋪林立,再往里是高墻深院的家族核心區域。
而此刻,主街兩側,站滿了人。
夾道歡迎。
陣仗大得像是有什么大人物要來。
白欒看著這陣仗,又看了看身邊的卜燭,眼睛瞇了起來。
“你確定……”
他慢悠悠地說。
“你不是流失在外的真少爺?”
“為什么你會覺得這是用來歡迎我的?”
“也是,最近要來什么大人物嗎?”
卜燭沒說話,只是看著白欒。
白欒對上他的目光,立刻擺手:
“別看我啊,我沒公布我要來的消息。這次是微服私訪,微服懂嗎?就是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
卜燭沉默了一瞬,緩緩開口:
“據我所知……家族的人想要知道有沒有大人物要來的消息,還是有渠道的。”
“哦?”
白欒挑眉。
“那看來你家還是有點東西的。”
“……”
怎么感覺有點怪怪的?
算了,和自已關系不大。
兩個人迎著人群,沿著主街向前走去。
按照那些俗套劇本的套路,這時候應該會有一個不長眼的小角色跳出來,趾高氣揚地說“站住!這是你們能走的地方嗎”,然后被打臉,然后引出更大的沖突,然后再……
可惜現實不是小說。
“欸!站住你們兩個!這是你們能走的地方嗎?就這么走?”
白欒腳步一頓,差點笑出來。
好吧,看來自已感慨早了。
他剛剛扭頭,想看看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家伙這么配合劇本,然后他就看見了一道白色的影子。
一個白衣少年,以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速度,從斜刺里沖了出來。
飛踢。
干凈利落,姿勢標準,力道十足。
那個剛剛開口的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一腳踹飛出去,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然后——啪嘰。
摔在地上。
白衣少年帥氣落地,在那人的慘叫聲中,利落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已的衣領和袖口,然后轉身面向白欒。
一套動作行云流水,顯然是練過的。
“不好意思啊,白欒先生。”
少年開口,聲音清朗,笑容得體,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恭敬。
“那家伙網速比較慢,不認得您。別往心里去,把他忘了吧。”
在他身后,已經涌出了一批人,迅速將被踹飛的那個人團團圍住,然后——抬走。
消失得干干凈凈,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這一套絲滑小連招,速度快得讓白欒都有點想鼓掌。
“整挺好。反正他也沒來得及說什么,我就不提了。”
少年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一分:
“那就好,那就好。”
表面上,他不卑不亢,笑容得體。
實際上——
他已經汗流浹背了。
天知道他剛才看到這位爺被攔下來之后,被嚇的不輕。
到現在他都想上去在給那個補兩個大鼻竇子——你知道他是誰嗎你就攔?
他家百年基業,差點就被這一句話給嚯嚯完了。
玩家業消消樂呢?
可惡的敵人,竟然偽裝成我的家里人!
還好我反應快。
“白欒先生你好。”
少年重新開口,做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
“我叫奧蘭多。您在這邊有什么需要,可以和我說——”
他頓了頓,忽然又搖了搖頭。
“算了,您還是別和我說了。”
他改口道。
“我直接帶您去找家主吧,他外出議商,聽聞您要來,正火速趕回來中,您有什么事,和家主說比較合適。”
白欒看著眼前這個少年,覺得他挺有意思。
反應快,腦子活,知道什么鍋配什么蓋。
不卑不亢,但又懂得分寸。
“那你帶路吧,至于我為什么來,路上和你解釋。”
路上,白欒簡單說明了來意。
奧蘭多一邊聽,一邊時不時看向卜燭,目光里帶著好奇和打量。
“明明你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實際上輩分卻是N+曾祖宗嗎?
感覺不小心說錯話就被家法超級拆解了,我該叫你什么?”
“叫我卜燭就好了,至于你所的那些,不用在意,我回來只是想看看家人,無意回歸家族,帶來麻煩。”
卜燭看了眼奧蘭多的眼睛,是藍色的,和自已的眼睛并不一樣。
奧蘭多察覺了卜燭的視線,開口道:
“不用擔心,卜燭先生,我們家族也有紫色眼睛的成員。”
奧蘭多一句話打消了卜燭的顧慮,隨后他繼續開口道:
“這么大的事,確實該好好查一查了,也許你是我們流失在外的真少爺呢。”
白欒聽的眼睛一亮,他笑了笑看向卜燭,一臉“你看大家都會這么想吧”的表情。
卜燭:……
竟然有人能和你的思路對上嗎?
卜燭看向奧蘭多,開口問道:
“你為什么這么關注這件事?”
奧蘭多眨了眨眼,回答得很坦然:
“因為我是下一任家主繼承人啊。”
白欒聞言看了奧蘭多一眼,點頭認可道:
“那你確實該認真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