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贍部洲,大唐地界。
天寶十四載。
這一年的秋風,刮得格外凄厲,沒卷起幾片落葉,卻卷起了漫天的血腥與烽煙。
原本該是萬國來朝的盛世大唐,在一夜之間,那層錦繡的畫皮被狠狠撕開,露出了里頭早已腐爛化膿的肌理。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安祿山的鐵騎一路燒殺搶掠,將那兩京繁華,踏成了修羅鬼蜮。
潼關(guān)失守,長安淪陷。
那條通往蜀地的棧道上,擠滿了倉皇出逃的公卿貴族,而那路邊的溝渠里,填滿了無人收殮的餓殍。
一位衣衫襤褸的老僧,正赤著腳,行走在這片焦土之上。
面前是一個剛被洗劫過的村落。
斷壁殘垣還在冒著黑煙,幾只野狗正為了半截殘肢在廢墟里撕咬。
“哇——”
一聲微弱的啼哭,從一口倒扣的大水缸底下傳了出來。
老僧那雙渾濁的眼里,閃過幾分悲憫。
他走上前,用那雙滿是皸裂的大手,費力地掀開水缸。
缸底下,縮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孩童。
這孩子滿臉是灰,一雙眼睛驚恐地瞪著,手里還死死攥著半塊發(fā)霉的餅子。
在他的身下,壓著一個婦人的尸首。
那是他的母親,用最后一口氣,將他藏在了這唯一安全的地方。
“阿彌陀佛。”
老僧低喧一聲佛號,彎下腰,將那孩子抱入懷中。
他抬起頭,望著那陰沉沉的天空,望著那遠處連綿不絕的戰(zhàn)火。
這一刻,這位看盡了世間苦難的老僧,也忍不住發(fā)出了一聲沉重的長嘆。
“唉......”
“菩薩為何長嘆?”
一道渾厚而古老的聲音,突兀地從身后傳來。
老僧身形微微一頓。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只見那村口的枯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尊龐然大物。
那是一頭黑熊。
這黑熊體型碩大,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渾身的黑毛油光水滑,那一雙熊眼透著股子通靈的精光。
而在那黑熊寬闊的背上,盤坐著一位奇人。
這人身披葛衣,滿頭白發(fā)如雪,隨意地披散在肩頭。
最讓人驚駭?shù)氖撬拿嫒荨?/p>
那不是一張常人的臉,而是一張如同蒼鷹般的鳥面,尖喙銳利,雙目如電。
在他的身后,還有一條粗壯的虎尾,在那兒有一搭沒一搭地甩動著。
這般長相,若是在凡人眼里,定是那是吃人的妖怪。
可在那老僧眼中,這卻是一尊足以讓三界眾神都要低頭行禮的大能。
三島十洲仙翁東華大帝君!
亦稱東王公,木公!
他是這天地間男仙之首,掌管著萬仙的名冊,與那西昆侖的王母娘娘并稱,乃是五方五老之一!
這位帝君,平日里在那東海的方諸山上清修,幾萬年也難得履足這紅塵一步。
今兒個,怎么到了這人間煉獄?
老僧臉上的愁苦之色稍斂,單手豎在胸前,微微欠身。
“貧僧見過帝君。”
“不知帝君法駕降臨,有失遠迎。”
黑熊背上的東王公,那雙銳利的鳥眼里,透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行了。”
“觀音尊者,這就咱們兩個,那些虛禮就免了吧。”
老僧聞言微微一笑。
那一身的襤褸和愁苦瞬間消散。
雖然外貌未變,依然是那個風塵仆仆的老僧,但那周身的氣度,卻在剎那間變得寶相莊嚴。
“帝君法眼如炬。”
觀音將懷中的孩子緊了緊,又從袖中掏出一枚野果,塞進孩子的小手里。
“貧僧只是見這東土百姓受苦,心中不忍,故而化身前來,盡一點綿薄之力。”
“帝君不在方諸山納福,怎的也有雅興來這兵荒馬亂的地界?”
東王公拍了拍座下的黑熊,那黑熊順從地往前走了幾步,停在觀音面前。
“納福?”
“這天地間的怨氣都快沖到我的紫府里去了,我還納什么福?”
東王公指了指這滿目瘡痍的大地。
“尊者剛才那一嘆,是為了這地上的螻蟻?”
“還是為了那天上的亂子?”
觀音面色平靜,眼中卻難掩憂色。
“天上地下,皆是因果,皆是劫數(shù)。”
“貧僧這一嘆,嘆的是人心不足,嘆的是盛極必衰。”
“當年的開元盛世,那是何等的繁華?”
“萬國來朝,稻米流脂。”
“那位三郎,自詡是千古一帝,覺得這天下太平了,覺得這江山穩(wěn)固了。”
“于是他倦了,懶了。”
“他把心思都放在了梨園歌舞上,放在了那楊家女子的笑顏上。”
“他以為養(yǎng)了一條看家護院的好狗,卻不知那是頭要吃人的餓狼。”
“安祿山這一反,反的不僅僅是李家的江山。”
“他這一刀,是扎在了大唐的龍脈上,放干了這中原百年的元氣。”
東王公點了點頭。
“盛極必衰,此乃天道循環(huán)。”
“這李隆基,早年確實是個英雄。”
“誅韋后,平太平,那是何等的殺伐果斷?”
“只可惜,凡人的壽數(shù)雖然短,但心變起來卻快。”
“他在那個位子上坐得太久了。”
“久到他忘了當年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久到他以為這天下的一切都是理所應(yīng)當。”
“他任用奸佞,寵信番將。”
“那李林甫口蜜腹劍,那楊國忠禍國殃民。”
“這大唐的根基,早就被這幫蛀蟲給掏空了。”
“安祿山不過是最后踹了一腳,這看似光鮮的大廈,便轟然倒塌。”
東王公冷笑一聲。
“這馬嵬坡下,六軍不發(fā)。”
“逼得一代帝王,不得不親手賜死自已最心愛的女人。”
觀音垂下眼簾,看著懷中那個正在啃著野果,對此渾然不知的孩童。
“帝君說的是人,貧僧看到的,卻是苦。”
“那楊玉環(huán)固然可憐,成了這亂世的替罪羊。”
“可這沿途的百姓,這溝壑里的尸骨,他們又何其無辜?”
“他們沒聽過那霓裳羽衣曲,沒吃過那嶺南的荔枝。”
“可這最后也是最重的苦果,卻要他們來咽。”
“這安史之亂,雖說大唐氣數(shù)未盡,將來還有郭子儀,李光弼這等忠臣良將力挽狂瀾。”
“但這口氣,卻是真的泄了。”
“往后的大唐,藩鎮(zhèn)割據(jù),宦官弄權(quán),黨爭不斷。”
“不過是......”
觀音搖了搖頭,吐出八個字: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東王公微微頷首,對此倒是不置可否。
“尊者看得通透。”
“這凡間的事,自有定數(shù),亂一陣子,總會平息。”
“只要人族不滅,這戲臺子就不會塌,不過是換一撥人上來唱罷了。”
說著,東王公話鋒一轉(zhuǎn)。
“不過,尊者。”
“你躲在這凡間,借著救苦救難的名頭,不去那天庭的南天門。”
“當真......就一點也不關(guān)心那上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