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神色未變。
“帝君說笑了。”
“貧僧乃是方外之人,六根清凈。”
“天庭之事,那是玉帝的家務事。”
“貧僧一個佛門弟子,何必去湊那個熱鬧?”
“方外之人?”
東王公發出一陣夜梟般的怪笑。
“觀音啊觀音,你這話也就騙騙這凡夫俗子。”
“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
“四百年陽壽。”
“嘖嘖嘖。”
“好大的手筆。”
“尊者,你這步棋,下得夠早的啊。”
觀音聞言,臉上的神色終于有了些許波動。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坦然。
“那不過是當年的慈航,一時興起罷了。”
“與如今的觀音何干?”
“再者,那陸凡與老君有緣,那是他的造化。”
“貧僧當年也是看出他有些不凡,才結個善緣。”
“并未想過要算計什么。”
“沒想過?”
東王公撇了撇嘴。
“如今這局勢,可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靈山那邊,聽說已經折了個菩薩進去。”
“就連燃燈那個老東西,現在也是坐立難安。”
“尊者,你就不怕這火,最后燒到你自個兒身上?”
觀音沉默了片刻。
她看了一眼這滿目瘡痍的大地,又看了一眼懷中那個已經在他臂彎里沉沉睡去的孩子。
“燒便燒吧。”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東王公摸了摸座下黑熊的腦袋。
“你真不打算回去?”
“你若是不去,佛門那邊,怕是要吃大虧。”
觀音搖了搖頭。
“不去了。”
“比起那天上的口舌之爭。”
“這地上更需要我。”
“帝君問貧僧為何不回天庭。”
“那貧僧倒是也有一問。”
“這三界男仙,皆歸東華紫府管轄。那《仙籍》名錄,亦是帝君掌中之物。”
“南天門外鬧成那般模樣,連玉帝都擺駕親臨。”
“帝君身為男仙之首,掌管天下群仙名冊,理應在那凌霄殿旁,統籌全局,護持天規。”
“正如當年封神之時,點卯眾仙,厘定因果。”
“此等關乎三界氣運的大事,帝君不在其位,卻騎著這黑熊,來這凡間煉獄閑逛,來尋貧僧這個方外之人的晦氣。”
“這又是何道理?”
東王公聞言,那張如同蒼鷹般的臉上,皮肉微微扯動了一下。
“那個地方,烏煙瘴氣。”
“一群只會耍嘴皮子的老東西,在那兒爭那一星半點的面子。”
“我去作甚?”
“我這人,生性疏狂,受不得那個拘束。”
觀音聽了這番推脫之詞,臉上神色未變,只是那雙慧眼之中,隱隱透出些許深意。
“帝君是怕麻煩。”
“還是......怕見故人?”
東王公那雙銳利的鳥眼微微瞇起。
“尊者這話,我就聽不懂了。”
“何來故人?”
“陸凡。”
觀音吐出這兩個字。
“當年他在西岐,與姜子牙相交莫逆。”
“帝君雖居東海,但這幾千年來,與姜尚的淵源,這三界之中,又有幾人不知?”
“那陸凡,好歹也算曾與帝君有過一面之緣。”
“如今他身陷絕境,被押在斬仙臺上,生死只在一線之間。”
“帝君就當真這般鐵石心腸,連看都不愿去看一眼?”
東王公聽了這話,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尊者,你若是想用這套因果來套我,那可是打錯了算盤。”
“姜尚?”
“他早就死了!”
“如今在那武廟里頭,塵歸塵,土歸土。”
“人死如燈滅。”
“大周都亡了多少年了?”
“樹倒猢猻散,人走茶還得涼呢。”
“與我東王公何干?”
觀音靜靜地看著狂笑的東王公。
她沒有反駁,沒有爭辯,只是微笑著注視著他。
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直到東王公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變得有些干澀,最后歸于沉寂。
“真的沒關系嗎?”
“真的......八竿子打不著嗎?”
“若是當真沒關系,若是當真如帝君所言,一切皆如過眼云煙。”
“那帝君心中,這千年來,對我,對文殊,對普賢,甚至對燃燈老師的那份怨憎......”
“又是從何而來?”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
連那頭黑熊都感受到了背上主人驟然爆發出的寒意,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動彈。
東王公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張鳥喙般的面容上,浮現出一層鐵青之色。
闡教昔日同門學藝,那是何等的情分。
封神一戰后,慈航文殊普賢三人轉投西方,燃燈道人更是做了那過去佛。
這在道門正統看來,是背叛,是恥辱。
“尊者。”
“你這張嘴,還是這般不饒人。”
“咱們今兒個是來聊凡間疾苦的,你非要往那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上扯?”
“沒意思。”
“真的是沒意思透了。”
“行了行了。”
“我說不過你。”
“你有一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我甘拜下風。”
他猛地一揮袖子,將那一臉的僵硬抹去,換上了一副探究的神色。
“咱們不說這些掃興的。”
“觀音,既然你把話挑明了,那我倒真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請教。”
“你告訴我。”
“那幾位......到底是個什么意思?”
東王公伸手指了指那三十三層天外。
“這三界之中,若論揣摩圣意,除了那些老怪物自個兒,怕是也就只有尊者你能看出幾分端倪了。”
“畢竟當年在玉虛宮聽道的時候,師尊他老人家哪怕只是眨個眼,你就能......”
話說到這兒,東王公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
“得。”
“又繞回去了。”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觀音并未在意他的失言,只是微微頷首,神色變得凝重了幾分。
“帝君所惑,無非也是如今那天庭之上,眾仙所惑之事。”
“如今這局面,確實是透著股子詭異。”
“帝君是想問,為何鬧到了這般田地,那幾位圣人,卻出奇地一致,全都保持了沉默?”
“正是!”
東王公一拍大腿。
“按理說,這事兒牽扯到了老君。”
“老君他老人家修的是無為道,平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管閑事,這咱們都懂。”
“通天教主那是被道祖下了禁足令的,關在紫霄宮里思過,他不現身,也在情理之中。”
“可怪就怪在......”
“天尊呢?”
“接引與準提二位圣人呢?”
“這三位,平日里為了那一星半點的氣運,那是錙銖必較,恨不得親自下場做過一場。”
“如今佛道兩家在南天門外劍拔弩張,眼看著就要打起來了。”
“這三位也太沉得住氣了吧?”
“更離譜的是通天教主!”
“他本人是被禁足了,可那誅仙四劍卻實打實地送到了天庭!”
“這是什么意思?”
“可即便這樣,天尊和西方二圣還是沒動靜。”
“這不合常理。”
“這太不合常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除了玉帝一直跟老君走得近,如來一直跟接引圣人有感應,他們或許知道點內幕。”
“剩下咱們這些人,哪怕是到了帝君菩薩這個位置。”
“也是兩眼一抹黑,全都被蒙在鼓里。”
“恐怕,也只有你能給個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