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農根本跑不過董胖子。
沒幾步路,董胖子就將對方給扯住了,笑嘻嘻地說:“老鄉,你跑什么嘛,我們又不是鬼!”
老農掙扎不脫,瞅見我們全過來了,打量幾眼,確實是人,稍微放心了,嘰里咕嚕對我們說著什么。
我們聽不懂,轉頭問曲珍知不知道什么意思。
曲珍搖了搖頭。
“聽不懂。”
這種地方,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很多老百姓也不會講普通話,太正常了。
我們只好連說帶比劃外加在地上畫圖,告訴對方我們是來旅游的,但迷路了,身上沒有食物,想去他家吃飯和休息。
搞了好一會兒,老農總算弄懂了,點頭表示同意。
我們身上倒是帶了一點現金,一直放在隨身包裹里,將錢拿了出來,遞給老農。
老農看了看,不知道是不是擔心假錢,擺手不要,眼睛卻盯著許云燕手上的金戒指。
許云燕見狀,將戒指給取了下來,遞給了老農。
老農接過金戒指,笑了,帶著我們去了他家。
走了一個多小時,來到了一處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子。
老農吩咐自己老伴給我們做飯,又拿了幾身舊衣服,讓我們換。
我們先去洗了澡,換了衣服,吃了個飽飯。
很簡單的農家菜,可我們吃得快要撐死了。
這一路來,實在太遭罪。
能活著出來,算是上天眷顧。
吃完飯之后,眾人都已經累得不行,紛紛進房間休息。
翌日起來,所有人腰酸背痛,全不愿意再走,打算再休息一天。
老農家有象棋,許云燕和董胖子無聊在下象棋。
付瘸子已經許久沒喝酒了,將老農家釀的酒喝了快半缸,搞得老農媳婦兒干瞪眼。
“我不白喝,這塊表拿去。”
付瘸子丟給老農媳婦兒一塊懷表。
對方也不客氣,收了起來,趕緊又給付瘸子打了滿滿一壺酒。
我在院子散了一會兒步,打算回去補覺。
“孟哥。”
曲珍叫住了我。
她一直坐在外面院子的石頭上,怔怔地看著遠山。
我走過去,坐了下來,卷起了老農給我的粗煙絲。
“曲珍,你有心事?”
曲珍看了我一會兒。
“孟哥,仁珠真的死了嗎?”
我點了點頭。
“是的。”
曲珍聞言,眼眶紅了,頭埋在膝蓋上,開始哭泣。
我對她說:“曲珍,你經常聽經,應該知道,仁珠的生死觀,與普通人不一樣。對常人來說,這世界是難以割舍的塵世。可對仁珠來說,卻是他修行圓滿的體現。”
曲珍抽泣著抬起了頭。
“我知道......可我就仁珠一個親人,他沒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對。”
我問:“你父母呢?”
曲珍對我說:“我小時候有重病,父母想把我丟進山里,讓我自身自滅。后來有人勸他們,讓他們將我送給山上的仁珠。仁珠抱著我念經文,一直念,念了好久,才將我救活兒。”
“我活過來之后,父母將我接下山,可他們并不是為了好好照顧我,而是讓我下山照顧弟弟,砍材、喂牛、挖野菜,一直住在牛圈邊,一旦犯錯,對我不是打就是罵。”
“后來我想上學,他們不讓,我跑到山上去求仁珠。仁珠將寺廟里的一根老法杖給了我,讓我交給學校,這樣才讀到初中畢業。中考時,我成績很好,考上了衛校。可父母不讓我再讀,收了一位瞎眼老光棍的錢,逼我嫁給他。”
“我一氣之下跑了,自己在學校邊端盤子、撿垃圾、賣手工品湊學費。學校同學都嘲笑我又土又窮,沒人看得起我,對我欺負和羞辱,大冬天,我睡覺,她們潑一大盆冷水在我的床上。為了保護自己,我跟上了一個人渣,他起初對我很好,可后來才發現,他玩了我,又把我賣給外地的發廊店當小姐。”
“在發廊店,我因為反抗,被打得全身骨折好幾處,后來受不了,只好認命。一年之后,我好不容易逃出來,回到學校,所有人都罵我是小姐,我一氣之下開了人家的瓢,然后就被開除了。”
“我回到村子,父母將我在發廊店攢的錢全部搶了,說我太臟了,讓他們丟臉,與我斷絕了關系。我是想死的,在死之前,去見了仁珠一面。仁珠勸住了我,又給了我一個銅缽,那是他寺廟僅剩值點錢的東西,讓我賣了去租一個房子,開個小診所,說等我救了一百個人,他就收我為弟子......”
“全世界,只有仁珠不會欺負我,可他現在沒了,我沒有親人了,嗚嗚。”
我聽得很難受,不知道該說什么。
后來有心理學家和我講,每一個渾身長刺的人,其實內心早已傷痕累累。
曲珍就是這樣。
小太妹,只是她對付這個殘酷世界的一副脆弱無比的鎧甲。
曲珍抹了抹眼淚。
“孟哥,你告訴我,活著的意義是什么?”
我搖了搖頭:“不知道。”
曲珍:“......”
我抬手指著庭院中的花。
“你看這花朵,它開了又敗,敗了又開,總有一天它會徹底死去。但它從不糾結于活著的意義,認真地感受著春夏秋冬、風霜雨雪,無論遭遇什么,都努力地散發著自己的芬芳,這樣就足夠。”
“若它會說話,誰要是對它說,你的人生需要意義,我想它可能會回答,去尼瑪的。”
曲珍雙目怔怔地盯著那些花朵,出了好一會兒神。
“孟哥,我好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