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寧宮內,皇帝緩緩睜開了眼睛,然后眨了眨,又眨了眨,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他知道,他又看不見了。
他想動一動身體,卻發現根本找不到手腳在哪,想轉一下頭,也找不到頭在哪。
是了,朱大夫說過,當他身體失去所有知覺的時候,就是死期。
試著張了張嘴,感覺到了,能張開,他又試著喊:“則來。”
聲音很小,小到皇帝都以為是不是只有自已聽到了。
萬幸,則來公公就在床邊守著,隱約聽到一點動靜,抬眼一瞧就看到皇上睜開了眼睛,忙上前道:“皇上,皇上您醒了!老奴在這!”
則來小心的扶著皇上坐起來一些,然后坐在床沿,讓皇上靠在自已身上,又讓內侍把水遞過來小心的喂給皇上喝。
可是,喂進去的水,全從嘴角流了下來。
水已經喂不進去了。
主仆多年,則來的眼淚立刻流了下來:“皇上,皇上您喝點水……”
皇帝能感覺到水入了嘴里,他也試圖吞咽,可是,他找不到喉嚨在哪了。
再不肯承認,事實也擺在眼前,他要死了。
他竭力撇了下頭,但也僅僅只是偏了些許。
好在則來懂他,趕緊把杯子挪開,不再強行喂水。
“您想說什么,您說,老奴聽得懂。”
皇帝張嘴,聲音含在嘴里:“太子。”
“老奴見您醒了,就立刻讓人去請太子了,您稍等等。”
太子明顯是跑著過來的,進來時氣息很急:“父皇醒了?”
則來仍讓皇上靠在他身上,不好起身行禮,只能坐著回話:“是,皇上醒了,要見您。皇上已經,已經連水都喝不下去了。”
太子站在床邊,看著動彈不得的父皇有些怔愣,早知道他活不了多久,可當親眼看到,心情仍然復雜難言,他的父親無情無義,讓他吃盡苦頭,可仍然是生養他的父親。
“坐……”
聲音很輕,但太子聽到了,在床沿坐了下來。
君君臣臣那些事不必再說,立為太子時就已經說過了,他只是一字一頓的交待了一句:“遵、遺、旨。”
“兒臣謹記。”
皇帝想看看他,可是看不到,思緒好似也在潰散,可他還有一個問題想問,并竭盡全力問出了口:“皇后、可、提、我、話?”
太子稍一想:“父皇是想問,母后離世時可有提到過父皇,有沒有留話給父皇?”
皇帝艱難的吞咽了一下,像是在說是。
太子就當這是他想要知道的,爽快的給出答案:“母后,不曾提及父皇,也未有留任何話給父皇。”
皇帝眼睛大睜。
太子似是仍嫌話未說夠,繼續又道:“父皇大概忘了,在母后過世前兩天恰逢賢妃著涼,您下了朝就去了紫宸宮,晚上也宿在那里。母后不想打擾,選擇在清晨您上朝時偷偷咽下的最后一口氣。想來您當時得知消息應該是松了一口氣吧,一個情深意重的妻子,于當時的您來說,是負擔。所以母后也只后悔不該過于重情義,讓您,讓她,讓我,都被束縛。”
皇帝明顯激動起來,喉嚨陣陣作響:“不……不是……不……不……”
聲音漸弱,凸出的眼珠漸漸失了神采,皇帝仍然用盡全力的說著‘不’,直至微不可聞,然后,手垂落下去。
太子靜靜的看著他曾經不可一世,讓他吃盡苦頭的父皇落下那一口氣。
他最恨父皇的時候,就是母后過世之時。
父皇不管病入膏肓,御醫都說就在那幾天的母后,日夜都在紫宸宮照顧著涼的賢妃未曾過來看過一眼。
若不提母后,他還能父慈子孝送他一程。
可他卻偏要提及。
是知道賢妃不是好東西,就想起母后的好了?母后若活著,也只會不屑!
太子站起身來:“則來,福寧宮就交給你了。”
則來把咽了氣的皇上放下去,抹去眼淚起身應太子的話:“老奴定看好了。”
太子過去取出三道遺旨一一打開查看,一道是替換林大人那道的空白圣旨,一道是令他遵從遺命的圣旨,另一道,是令貞嬪陪葬的圣旨。
將三道遺旨都帶走,太子吩咐:“敲鐘,報喪。”
很快,鐘響一百零八下,召告天下,皇帝薨逝,很快,滿城素縞。
杜韞珠在家里笑得很開心:“照棠。”
照棠雙手背在身后在門口探頭:“姑娘?”
“去問問左立家里有沒有爆竹,去門口放上幾掛,皇上死了,值得……哀思。”
照棠懂了,值得慶祝:“我去找他。”
把藏在手里的紅豆糕送進嘴里,照棠蹦蹦跳跳的去找左立,不一會,爆竹聲響起。
林府起了個頭,不一會,各處都傳來了爆竹聲,是不是慶賀,杜韞珠不知道,但哀思一定沒多少,既然是跟著她來的,那她統一理解為慶賀應該不為過。
但皇宮中,所有表面功夫都做得很足。
太子把關了許久的四皇子、五皇子放出來守靈,六皇子也按在靈前,二皇子則被安排了許多事情,忙得腳不沾地,但他忙得很開心,儲君這是在告知眾人,他信任并將重用自已。
國喪期間,所有喜樂玩樂都停了下來,但是百姓仍能正常生活,自然,修繕房屋這種事也不耽誤。
杜韞珠不留人話柄,穿著素衣,只往杜府走走,多數時間并不出門。
停靈二十一天期滿,太子領皇室宗親,文武百官,將皇帝靈柩送入皇陵。
隨后,國不可一日無君,眾臣奏請儲君即位。
初雪這日,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杜韞珠早將黔州她知道的所有人的底細編造成冊交上去,新君趁機赦免了一些時間太久遠,不好翻案,但他查閱過卷宗,確實不是惡人的舊臣,聞溪、晚音等人的先輩就在其中,另外,如老朱大夫那樣被牽連的,也一并赦免。
另有一些有證據的反倒并不著急,新官上任尚有三把火,新君即位也需要做些事,替那些受了冤屈的臣子翻案,就是一個很好的方向。
這些事,杜韞珠都交給了鶴哥,于她來說更重要的是,杜府已經修繕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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