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唐市。
張大強坐在馬路牙子上,腳邊散落著一地的煙頭。
身后,是那個他經營了二十年的機械加工廠。
曾經這里也是機器轟鳴,三班倒都忙不過來。
可現在黑燈瞎火。
像是一頭死去的巨獸,靜靜地趴在黑暗里,連呼吸聲都沒了。
“唉……”
張大強長嘆了一口氣,那聲音里全是無奈和絕望。
廠子要黃了。
雖然現在電費便宜得跟不要錢一樣,可沒訂單啊。
以前的老客戶倒的倒,跑的跑。
倉庫里堆滿了賣不出去的零件,銀行的催款電話一天能打八百個。
最讓他難受的,不是沒錢賺。
而是今天下午,那幾個跟了他十幾年的老技工,眼淚汪汪地來找他。
問能不能先發點生活費,家里孩子要交學費了。
他掏遍了兜,最后把自己那塊戴了十年的手表給當了,才勉強湊了點錢給他們。
“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張大強從兜里摸出手機。
習慣性地刷了一下未來科技的官網。
那是他現在的精神寄托。
雖然他弄不出那些高科技產品,但看看陸神又搞出了什么牛逼東西,心里也覺得提氣。
突然,一條剛剛更新的公告,彈了出來。
【未來科技特別戰略說明會】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用加粗的黑體標得清清楚楚:
備注:本次發布會不涉及任何新科技產品發布,僅涉及公司未來戰略調整。
張大強愣了一下。
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不發新產品?
那開什么發布會?
“這……這是啥意思?”
不僅是他。
這一刻,整個互聯網都炸了鍋。
【我褲子都脫了,你跟我說不發新產品?】
【陸神這是咋了?江郎才盡了?】
【別瞎說!估計是憋大招呢!】
【拉倒吧,我看懸。你們沒看最近的經濟形勢嗎?連未來科技都開始講戰略了,這詞兒一般都是大公司快不行的時候才用的遮羞布!】
【臥槽,別嚇我!要是未來科技都裁員,那我們這些人還活不活了?】
彈幕里,評論區里一片哀嚎。
恐慌的情緒,就像是那無孔不入的病毒,順著網線爬進了每個人的心里。
股市的反應最真實。
公告一出,跟科技相關的股票居然罕見地綠了一片。
市場怕了。
怕這個一直以來的領頭羊,也扛不住這漫長的寒冬,準備收縮防線了。
出租屋里。
剛畢業的大學生韓雷,正一邊吃著泡面,一邊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那碗泡面已經坨了,但他一點胃口都沒有。
今天投了一百份簡歷,全是已讀不回。
“連未來科技都要收縮了嗎……”
韓雷喃喃自語。
看著那條冷冰冰的公告,他感覺自己最后一點希望的火苗,也被一盆冷水澆滅了。
未來科技財務部。
這里的氣氛,和外面的絕望截然不同。
甚至可以說熱火朝天得有點詭異。
張慧站在大屏幕前,那上面顯示的,是未來科技龐大得令人窒息的現金儲備賬戶。
“別數了。”蘇沐晴開口道。
“陸總說了。”
“這次收購不看財報,不看盈利,甚至不看負債。”
“原則只有一個。”她敲了一下桌子。
“只要是實體!只要有工人!只要還能動彈!”
“不管是做襪子的,還是做芯片的,統統都要!”
聽到這話,張慧臉都綠了。
“蘇……蘇總。”
“這工作量……我們要收購幾百家?不,幾千家公司?”
“這合同要是打印出來,能把咱們的一號倉庫都給堆滿啊!”
“而且盡職調查怎么做?就算咱們所有人不吃不睡干上十年也干不完啊!”
“用人審?那你太小看陸總了。”蘇沐晴指了指頭頂。
“陸總已經給了最高權限。”
“直接調動‘零號’的算力。”
“所有的資產評估、債務重組、合同審核,全部交給人工智能處理。”
“我們只負責一件事。”
蘇沐晴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就是——簽字。”
“簽到手軟為止!”
“簽到把這幾萬億現金,全部撒出去為止!”
與此同時的京城。
大領導同樣在看著這一幕。
手里拿著那份最新的報告,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摘下眼鏡,輕輕揉了揉眉心。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古人誠不欺我。”
“小陸這孩子……沒看錯他。”
他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無比。
“通知下去。”
“所有部門,必須二十四小時待命,全力配合未來科技的收購案。”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卡脖子,搞什么審批流程那一套。”
“直接下課!”
“不用匯報!”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于到了發布會開始的時間。
這一次。
地點還是那個熟悉的未來科技會館。
但現場的布置卻讓所有觀眾都愣住了。
沒有了以往那種冷冰冰的的藍色燈光。
這次的燈光是帶著橘黃色的暖色調燈光。
整個會館,被布置得不像是未來科技風格的發布會現場,倒像是一個巨大的家庭聚會。
背景大屏幕上沒有芯片,沒有飛船。
沒有那些讓人看不懂的復雜參數。
只有一張張照片。
一張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卻又真實得讓人想哭的照片。
滿臉油污、正在檢修機器的老技工。
坐在流水線上,專注地縫著襪子的女工。
趴在辦公桌上,為了一個方案熬夜到天亮的年輕職員。
還有那一座座,此刻正冒著煙火氣,卻又在風雨中搖搖欲墜的工廠。
后臺。
陸友站在幕布后面。
聽著外面那山呼海嘯般的聲音。
這次來的,不僅僅是那些狂熱的科技粉。
更多的是像張大強那樣的小老板,像韓雷那樣的求職者。
他們眼里沒有對科技的崇拜,只有對生存的渴望。
“陸總,準備好了嗎?”
蘇沐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那是剛打印出來的收購清單,厚厚的一沓。
陸友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中山裝。
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筆挺莊重。
這代表著,今晚他不是來炫技的。
他是來給承諾的。
“走吧。”
陸友深吸了一口氣。
“今晚,不聊星辰大海。”
“今晚,咱們聊聊……柴米油鹽。”
他大步邁向舞臺中央。
聚光燈瞬間打在他的身上。
那一刻。
他身上肩負的,不再是冰冷的科技。
而是這萬家燈火。
此刻的場館內,只有那首被改編成大提琴獨奏的《送別》在空氣里拉鋸著。
每個音符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長亭外,古道邊……”
雖然沒有歌詞,但誰的腦子里能不自動播放那幾句詞兒呢?
各大直播間里,原本準備好了“搶鍵盤”、“搶飛船”、“搶老公”的幾億網友,手都懸在屏幕上了,卻遲遲沒敢按下去。
只有零星的幾條彈幕飄過,那是真的懵逼。
【這……我想問問,我是進錯直播間了嗎?這是未來科技的發布會,還是誰的追悼會啊?呸呸呸,童言無忌!】
【樓上的別瞎說!不過這氛圍確實不對勁。這背景音樂聽得我鼻子發酸。】
【你們看屏幕上的數字!那個‘3580’后面好幾個零的,好像是未來科技去年的納稅額吧?那個‘70000’,是不是員工總數?】
【別猜了,我有點慌。陸總該不會是要宣布退休吧?或者是……要把未來科技上交給國家?】
這種反常的低調,比任何高調的炫技都更讓人心慌。
就在全網的猜測快要演變成恐慌的時候,那如泣如訴的大提琴聲,戛然而止。
全場死寂。
沒有主持人報幕,沒有升降臺的機械聲。
舞臺一側的陰影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嗒、嗒、嗒。”
皮鞋踩在硬質舞臺上的聲音,通過收音設備,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緊接著,一束柔和的追光燈亮起。
當那個熟悉的身影終于出現在光圈里的時候,直播間里的彈幕如同洪水泄閘。
今晚的陸友,穿了一身中山裝。
黑色的,剪裁極度合體,甚至可以說有些嚴絲合縫。
每顆扣子都扣得一絲不茍,連最上面風紀扣都沒落下。
這種衣服太挑人了。
穿不好,像老干部下鄉。
穿好了,那就是把整個民族的精氣神都穿在了身上。
而陸友顯然屬于后者。
但更讓所有人揪心的,不是衣服。
是大屏幕給出的那張特寫臉。
瘦了。
是真的瘦了。
以前的陸友,雖然也是精瘦型,但臉上帶著股少年人的銳氣和圓潤。
他的眼睛依舊亮得嚇人,像是有兩團火在燒,但是看起來有些憔悴。
這哪里還是那個在月球上喊著“我要打十個”的狂人?
這分明就是熬了無數個大夜,為了某個難題把自己快要耗干了的瘋子。
彈幕在短暫的停滯后,瘋了。
【臥槽?!中山裝!陸總今天怎么穿得這么嚴肅?這氣場……我甚至想站起來敬個禮。】
【別管衣服了!你們看陸總的臉!天哪,怎么瘦成這樣了?心疼死我了!】
【嗚嗚嗚,老公你是不是為了核聚變項目沒吃飯啊?我不想要新科技了,你快去睡覺行不行?】
【這破碎感……絕了。但我更慌了,這到底是要宣布什么大事?感覺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樣……呸!我這張破嘴!】
陸友走得很慢。
他似乎在享受這段路,又似乎是在思考著該如何開口。
直到他走到舞臺的最中央,站在那個孤零零的立式麥克風前。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單手插兜,揮手致意,然后來一句“我想死你們了”。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掃過臺下那黑壓壓的人群。
臺下原本還有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陸友直起身子,伸手扶住麥克風。
“大家晚上好。”聲音通過音響傳出來。
“我是陸友。”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溫和的笑意。
這句話一出,臺下不知道是哪個角落,突然有個妹子帶著哭腔喊了一句:“陸總,你辛苦了!”
這一嗓子,就像是往滾油里潑了一瓢水。
“陸總辛苦了!”
“未來科技牛逼!”
歡呼聲瞬間炸裂,甚至有人開始抹眼淚。
陸友抬起手,掌心向下壓了壓。
并沒有什么霸氣的動作,但全場瞬間安靜。
這種掌控力,已經不需要任何語言來修飾。
“今晚咱們不聊參數,不跑分,也不賣東西。”
陸友像是拉家常一樣,雙手撐在講臺上:
“這幾天,我在太空上看著藍星,哪怕隔著三十八萬公里,我也能看到網上大家對我的評價。”
“有人叫我陸神,說我是這一代人的信仰;有人說未來科技是神話,是外星文明在地球的代理人。”
他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一聲:“其實哪有什么神啊。”
“我陸友,如果不是運氣好,我現在可能正在五金店賣貨呢。”
臺下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未來科技能有今天,不是因為我陸友有多神。”
陸友轉過身,指著身后的大屏幕。
屏幕上的畫面變了。
不再是數字,而是一張張照片。
有穿著防靜電服、趴在操作臺上睡著了的年輕工程師。
有在風雪里為了測試基站信號,凍得滿臉通紅的運維人員。
還有那些在發售日,裹著軍大衣在門店外排了一整夜長隊的消費者。
“是因為他們。”
“是因為你們每一個,哪怕省吃儉用也要支持國產,支持未來科技的‘金主爸爸’。”
“有人說未來科技是神話。不。”
陸友猛地回過身,眼神灼灼地盯著臺下:
“未來科技是你們每一個人,用一塊錢、一張訂單、一份信任,甚至是一句網上的辯護,一塊磚一塊瓦堆起來的!”
“如果沒有你們,我陸友算個屁?”
這句略顯粗俗的話,從這個穿著中山裝、站在世界科技巔峰的男人嘴里說出來,卻有著讓人頭皮發麻的沖擊力。
這年頭聽慣了資本家一口一個“賦能”,一口一個“閉環”。
突然聽到有人說“沒有你們我算個屁”,確實有點不太適應。
【我哭還不成嗎?陸總你別說了,以后你的產品出什么我買什么,哪怕你賣空氣我都買!】
【這就叫格局!什么叫企業家?這就叫企業家!那些天天想著怎么把我們口袋掏空、還嫌我們不夠努力的吸血鬼,睜開狗眼看看!】
【未來科技活該發財!真的,就沖這句話,陸總你就算當世界首富,我也服氣!】
【以前我覺得資本家都黑心,現在我才知道,心黑的是人,不是錢。陸總這心,是紅的,鮮紅鮮紅的!】
陸友看著臺下那狂熱的浪潮,深吸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沉重:
“大家也知道,最近我很忙。”
“忙著登月,忙著……一些我現在還不能細說,但很快你們就會知道的事情。”
“在這個過程中,我聽到了一些聲音。”
“有人說,陸友你都這么有錢了,富可敵國了,為什么還要這么拼?為什么不買個島,天天曬太陽喝香檳?”
陸友笑了,笑得有些無奈,又有些輕蔑。
“是啊,我也想啊。我也想睡到自然醒,我也想不用擔心明天的太陽會不會照常升起。”
“但是……”
他突然收斂了笑容,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了。
那身中山裝,仿佛在他身上活了過來。
“身為一家龍頭企業,身為一個享受了國家紅利、享受了時代紅利的人。”
“如果我只顧著自己在天上飛,把飛船造得再漂亮,卻不管地上的同胞有沒有鞋穿,不管他們的藥費能不能降下來,不管他們的電費能不能哪怕少交一塊錢……”
陸友頓了頓,眼神凌厲如刀:“那不叫本事。”
“那叫缺德。”
“那叫忘本!”
這一刻,不僅是現場,整個互聯網都仿佛被這幾句話給點燃了。
這不是在作秀。
因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種從陸友骨子里透出來的家國情懷。
在這個浮躁的年代,還有人把“德”和“本”字掛在嘴邊,并且真金白銀地去踐行。
這比任何黑科技都更讓人震撼。
陸友看著臺下那些年輕激動,甚至熱淚盈眶的面孔。
他知道火候到了。
情緒鋪墊到現在,已經足夠了。
接下來的話雖然瘋狂,雖然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
但有了這份信任打底,就算是把天捅個窟窿,這幫人也會跟著他一起補天。
陸友微微仰起頭,似乎在看場館上空那并不存在的星空。
隨后他低下頭,目光重新聚焦。
嘴角漏出了讓人熟悉的笑容,但這笑容里,多了一絲決絕。
“既然大家都覺得,未來科技做得還行。”
“既然大家都這么信任我陸友。”
他伸手解開了中山裝最上面的那顆風紀扣,仿佛是解開了某種封印。
“那我覺得……”
“為了這個國家,為了這片土地上的人。”
“我還可以做得……”
“更瘋狂一點。”
陸友的聲音驟然提高,在大屏幕上,那張溫和的笑臉瞬間消失。
“今晚,我不發布產品。”
“我要發布一個……”
“屬于我們所有人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