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城的上午,陽光還有些毒。
尤其是對于此刻坐在五星級酒店大堂里的幾個人來說,這陽光似乎能透過落地窗,把他們那身昂貴的高定西裝給烤化了。
墻上的掛鐘指向了上午十點。
距離和未來科技約定的會面時間,還有整整四個小時。
大堂里的氣氛很怪。
幾個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
屁股只坐了沙發的三分之一,腰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如果是不認識的人看到這一幕,大概會以為是哪個嚴苛的小學老師正在給犯了錯的學生開班會。
但如果稍微關注一點國際財經新聞的人在這兒,恐怕下巴都要驚掉。
豐田章男。
吉田憲一郎。
還有另外幾大財團的掌門人。
這幾張臉,平時只會出現在全球經濟峰會的C位。
或者是《時代》周刊的封面上,接受著全世界鎂光燈的洗禮。
而現在他們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社長,喝口水吧。”
隨行的秘書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遞到了豐田章男的面前。
“八嘎!”
豐田章男猛地轉頭,聲音壓得很低,但嚴厲勁兒卻是一點沒少。
他瞪了秘書一眼,眼神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怒火。
“這個時候喝水?”
“萬一待會兒見到了陸桑,突然想上廁所怎么辦?”
“你是想讓我們大和民族在未來科技面前丟臉嗎?!”
秘書嚇得手一哆嗦,茶水灑出來幾滴,趕緊慌亂地鞠躬道歉,退到了一邊。
吉田憲一郎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豐田章男,沒說話。
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面前還沒動過的水杯推得更遠了一些。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這里是陽城。
幾年前,他還來過遼省。
那是作為索尼的社長,來視察這邊的代工廠。
那時候的遼省雖然熱鬧,但在他眼里,不過是個廉價勞動力的集散地。
那時候的他坐在防彈豪車的后座,隔著茶色的玻璃,用施舍的目光審視著這片土地。
那時候他是老師。
是來指導工作的,是來提供就業崗位的,是高高在上的外賓。
可現在呢?
窗外的景色變了。
遠處那條通往起源新城的快速路,寬闊得像是一條黑色的河流,無數造型科幻的車輛在上面駛過。
沒有尾氣,沒有噪音,甚至連紅綠燈都很少見。
吉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肺里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悶得難受。
曾幾何時,他們引以為傲的精益管理,他們吹噓了半個世紀的工匠精神。
在這座城市的運轉效率面前,簡直就像是老掉牙的算盤。
這種落差讓人窒息。
“要不……”
角落里,另一位財團的社長實在受不了這種令人發瘋的等待,試探著開口:“我們……先過去?”
“現在?”
豐田章男皺了皺眉,抬手看了一眼那塊百達翡麗。
“還有四個小時,現在過去,會不會太失禮了?顯得我們很急躁。”
“急躁?”
吉田憲一郎冷笑了一聲,“豐田君,你覺得我們現在這樣,就不急躁嗎?”
他指了指大堂里偶爾投來好奇目光的服務員。
“在這里坐著也是坐著。”
“去未來科技的門口站著,也是站著。”
“至少……”
吉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那是他這輩子系得最緊的一次領帶。
“在門口曬太陽,能讓陸桑看到我們的誠意。”
這句話像是根刺,扎破了所有人心底最后那一層尊嚴。
也是。
都這時候了,還裝什么矜持?
臉?
那玩意兒能換來可控核聚變的技術嗎?能換來他們需要的錢嗎?
“走!”
豐田章男也站了起來,動作有些猛,大概是腿坐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穩。
“提前出發!”
……
車隊行駛在前往未來科技總部的路上。
這是一條新建的快速路,柏油路面黑得發亮,平整得像是一面鏡子。
車內的氣氛很壓抑。
幾位社長都趴在車窗上,像是一群剛進城的鄉下孩子,貪婪而又恐懼地注視著窗外掠過的一切。
“那是……什么?”
松下社長指著路邊。
那是一排正在進行綠化修剪的機器。
并不是那種笨重的除草機。
而是一種類似于蜘蛛的八爪機器人,靈活地攀附在樹干上。
幾只機械臂揮舞著,銀光閃爍。
咔嚓、咔嚓。
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
眨眼間,一棵原本雜亂的景觀樹就被修剪成了完美的幾何球體。
整齊,精準且可怕。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大家都知道膏藥國最引以為傲的是什么。
是那些干了一輩子的老園丁,用滿是老繭的手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去修剪一棵松樹,美其名曰“注入靈魂”。
可現在,在這個路邊隨處可見的機器人面前,那些靈魂顯得是那么的低效。
“那是什么合金?”
豐田章男的關注點不一樣。
他死死盯著那機器人的機械臂,眼睛都快貼到玻璃上了。
“這種光澤不是鋼,也不是鋁。”
“太輕了。”
“而且那個關節的靈活性……”
他咽了口唾沫,“我們的實驗室,從來沒見過這種材料。”
“連路邊的綠化機器人都用上了這種材料……”
吉田喃喃自語,臉色灰敗,“那他們的核心產品,到底先進到了什么地步?”
沒人回答。
二十分鐘后,車隊緩緩停下。
“社長,我們到了。”
司機輕聲提醒了一句。
眾人推門下車。
剛一站定,一股熱浪夾雜著夏日的蟬鳴撲面而來。
但沒人顧得上去擦汗。
因為就在他們抬頭的瞬間,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脖子發酸,嘴巴微張,瞳孔地震。
在他們的正前方,矗立著一座……不,那不能稱之為建筑。
那是一柄劍。
一柄插在大地上的,水晶利劍。
這就是“未來之塔”。
未來科技的總部。
在陽光的折射下,整棟大樓并沒有刺眼的反光,反而隱隱流動著幽藍色的光暈。
“這……這是人類能造出來的東西?”
一位社長的腿有點軟,下意識地扶住了車門。
在他的認知里,東京塔是浪漫的,銀座的大樓是繁華的。
可在這座未來之塔面前。
那些曾經代表著輝煌的建筑,此刻簡直就像是鄉下還沒通電的茅草屋一樣寒酸。
一股巨大的壓迫感從頭頂直灌腳底。
那是高等文明對低等文明天然的威壓。
不需要語言。
不需要展示武器。
僅僅是一座樓,就足夠讓他們膝蓋發軟,想要跪下頂禮膜拜。
“諸位。”
就在眾人還在仰望神跡的時候,一個清冷的女聲打斷了他們的呆滯。
蘇沐晴踩著高跟鞋,從大樓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得很職業。
白色的修身襯衫,黑色的包臀裙,長發盤起,顯得干練而冷艷。
只是她的臉上,并沒有那種接待國際友人的熱情笑容。
甚至連那種公式化的假笑都懶得敷衍。
她只是淡淡地掃視了一圈這幾位曾經在商界呼風喚雨的大佬。
然后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智能終端。
“你們來早了。”
“現在才十點半。”
“陸總還在處理非常重要的公務。”
公務?
蘇沐晴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剛才出門的時候,她明明看到陸總正躺在老板椅上,拿著手柄,對著那個一百寸的大屏幕,跟馬里奧較勁呢。
那叫一個全神貫注。
但這實話能說嗎?
當然不能。
在這個時候,陸友的每次呼吸,那都是在為全人類謀福祉。
哪怕他在睡覺,那也是在夢里構建宏偉藍圖。
聽到“公務”兩個字,幾位社長渾身一震。
果然!
陸桑哪怕擁有了如此神一般的科技,依然如此勤勉!
怪不得龍國能崛起!
怪不得未來科技能稱霸!
“沒關系!沒關系!”
豐田章男反應最快,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把腰彎成了九十度,腦袋都快碰到膝蓋了。
“是我們來早了!”
“是我們考慮不周,打擾了陸桑的工作!”
“非常抱歉!”
隨著他這一鞠躬,身后的一排社長,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齊刷刷地彎下腰去。
場面極其壯觀。
要是拍下來發到網上,絕對能讓膏藥國的網民們集體破防。
這可是掌控著膏藥國經濟命脈的六大天王啊!
現在卻像是一群犯了錯的小學生,對著一個年輕的女助理點頭哈腰,生怕對方一個不高興,就把他們趕回去。
蘇沐晴看著這一幕,心里也忍不住感嘆。
自家老板是真狠啊。
這種把別人的尊嚴踩在腳底下摩擦,還能讓對方感激涕零的本事,這世界上恐怕也就獨此一家了。
“既然這樣。”
蘇沐晴微微側身,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卻又感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禮貌微笑。
“那就麻煩諸位在樓下稍等片刻了。”
“等陸總忙完了,我會通知你們。”
說完。
她甚至沒有邀請這些人進去坐坐,哪怕是大堂里有空調,有沙發。
她就這么轉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回了大樓。
留下一群大佬站在烈日下,對著她的背影行注目禮。
太陽越來越毒。
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里,殺得生疼。
但沒人敢動,也沒人敢抱怨。
他們就這么筆直地站著,像是幾尊在大日頭下暴曬的蠟像。
偶爾有路過的未來科技員工,脖子上掛著工牌,手里拿著冰咖啡,神色匆匆。
看到這群穿著厚重西裝、滿頭大汗的外國人,員工們的眼里流露出一絲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戲謔。
“看,那不是經常上電視的那誰嗎?”
“噓,別亂指,那是來咱們這兒朝圣的。”
“嘖嘖,真慘,陸總這下馬威給的,硬。”
這些細碎的議論聲,順著風飄進社長們的耳朵里。
吉田憲一郎的臉皮抽動了一下。
屈辱嗎?
當然屈辱。
這輩子都沒這么丟人過。
但是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座高聳入云的水晶塔。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尊嚴這東西,真的只是一種奢侈品。
如果不跪下。
如果不在這里曬太陽。
那等待他們的,可能就是整個膏藥國經濟體系的徹底崩塌。
為了那微乎其微的一點希望。
別說是曬太陽。
就算是讓他們現在跳一支草裙舞,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脫衣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于當時針指向下午兩點的時候。
那扇緊閉了三個多小時的水晶大門,終于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嗡鳴。
“嗤——”
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并不是機械的移動,而是像水銀一樣,悄無聲息地散開。
一股冷風從門內吹了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空調冷風。
那股風里帶著淡淡的臭氧味道,還有說不出來的金屬氣息。
那是實驗室的味道,是尖端科技的味道。
山本深吸了一口這股冷氣,感覺整個人都要升華了。
“這就是……”
他在心里瘋狂地吶喊著。
“這就是未來的味道嗎?”
“這就是領先了世界五十年的空氣嗎?”
幾位社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一抹狂熱和決絕。
不管付出什么代價!
不管要磕多少個頭!
一定要把這扇門背后的技術,帶回膏藥國!
只要能拿到技術,今天的這點屈辱,日后都能百倍千倍地賺回來!
“諸位,請吧。”
蘇沐晴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聽在他們耳朵里,簡直就是天籟之音。
“陸總在頂層等你們。”
豐田章男深吸口氣,整理了一下已經被汗水浸透的衣領,邁出沉重而又堅定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