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腳跨進去,就像是從現代社會,一步跨進了《銀翼殺手》的片場。
沒有前臺,沒有保安。
甚至連那種標配的巨大公司LOGO墻都沒有。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空曠到讓人心慌的大廳。
地面并不是實體的地板,而是全息投影出來的深邃星空。
黑色的背景下,無數星辰緩緩旋轉。
吉田憲一郎剛把腳放上去,腳下的“星空”竟然蕩開了一圈淡藍色的漣漪。
仿佛他踩的不是地板,而是一片真實的星河。
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把腳縮了回來,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撞到旁邊的松下社長。
“這是……”
松下社長沒空理會他的失態,因為他的目光正死死盯著大廳四周的墻壁。
那不是普通的墻,是全透明的。
松下社長喃喃自語,他是搞電子出身的,對這玩意兒最敏感。
僅僅是這一眼的直觀感受,就讓他心里那點原本就不多的底氣,又泄了一半。
“別看了。”
豐田章男低聲喝道,雖然他的聲音也在發抖,“別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可是,怎么能不像呢?
就在他們這一愣神的功夫,幾個脖子上掛著工牌的年輕人從旁邊經過。
他們手里拿著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咖啡,走路帶風,神色匆匆。
當他們的目光掃過這群穿著高定西裝、卻像鵪鶉一樣縮在大廳中央探頭探腦的外國人時,那種眼神……
吉田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眼神。
那不是敵視,也不是好奇。
那是看猴子的眼神。
帶著三分戲謔,七分漫不經心。
仿佛在說:“喲,哪來的土包子,連這種地板都沒見過?”
那種眼神像是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這群平時眼高于頂的社長們脆弱的自尊心上。
原來在這里。
所謂的身份,所謂的地位,所謂的財閥掌門人……
全特么是狗屁。
在這里只有一個衡量標準——技術。
你有技術,你就是爺。
你沒技術,哪怕你穿得像個王子,在這里也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窮光蛋。
“幾位,這邊走。”
一個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眾人嚇了一跳,四下張望,卻沒看到人。
只有一個只有拳頭大小的小球,正懸浮在他們面前一米左右的高度,上下沉浮。
“導引機器人?”
吉田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一下這個違反了物理常識的小東西。
沒有螺旋槳,沒有噴氣孔,它是怎么懸浮的?
反重力?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個光球的時候,光球突然像是受驚的小鳥一樣,向后飄了一段距離,然后再次發出聲音:
“請勿觸碰公物,謝謝配合。”
吉田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尷尬地收了回來。
“走吧。”
豐田章男陰沉著臉,帶頭跟上了那個光球。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這幾十年的修養就要徹底崩塌了。
重力電梯。
這四個字出現在電梯門上方的時候,幾位社長還沒太在意。
直到他們走進去,電梯門合上,然后僅僅過了大概三秒鐘,門又開了。
“頂層到了。”
那個光球的聲音再次響起。
“納尼?!”
一直在心里默數的山本驚叫出聲,“這才三秒鐘?!這可是兩百多層的建筑!”
按照常理,這種速度的垂直上升,里面的乘客早就應該因為超重而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甚至內臟出血了。
可是剛才……
除了耳膜稍微有點鼓脹的感覺之外,他們甚至連一點點的爬升感都沒感覺到!
“慣性抵消……”
“這不僅僅是電梯技術。”
“這是……飛船技術。”
把用在星際飛船上的慣性抵消技術,拿來裝在這個破電梯上,就為了讓員工上下樓快個幾分鐘?
這是什么?
這就是在告訴他們:你們當成寶貝一樣供著的技術,在我們這兒,也就是個日常用品!
電梯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黑色的雙開門。
蘇沐晴就站在門口。
她依然沒有進去,只是側身站立,那雙好看的眼睛微微瞇起,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個笑容,讓幾位社長心里莫名地有些發毛。
就像是……
像是看著一群待宰的羔羊,正排著隊走向屠宰場。
“幾位,請吧。”
蘇沐晴再次做了那個手勢。
“陸總就在里面。”
豐田章男深吸了一口氣,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身后的幾位同伴。
“諸位。”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悲壯。
“整理一下儀容。”
“拿出我們大和民族的氣節來!”
“不管待會兒談判有多艱難,不管陸桑的態度有多傲慢,我們都要展現出我們的專業和風度!”
“嗨!”
幾位社長齊聲應道。
然后開始瘋狂地整理領帶,擦拭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挺直腰桿。
臉上掛起那謙卑而又不失尊嚴的微笑。
這是他們最后的倔強,也是他們最后的遮羞布。
只要我們禮數周全,只要我們姿態夠低,哪怕是為了所謂的大國風范,那個陸桑應該也不會太讓我們下不來臺吧?
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帶著這種近乎天真的想法,豐田章男轉過身,面對著那扇黑色的大門,輕輕地點了點頭。
“嗤——”
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沒有想象中的那種金碧輝煌。
也沒有想象中的那種嚴肅莊重。
門后是一個巨大到有些空曠的會議室。
正對著大門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
此刻是下午兩點,陽光正烈。
但因為這扇窗戶似乎有什么特殊的過濾功能,照進來的光線并不刺眼,反而顯得有些柔和。
在那片光影交錯的盡頭。
擺著一張極具科技感的黑色長桌。
長桌的盡頭。
也就是那個屬于主宰者的位置上。
那個傳說中的男人,那個讓整個西方世界聞風喪膽、讓膏藥國經濟體系瑟瑟發抖的男人——陸友。
此刻正側著身子。
整個人像是沒有骨頭一樣,陷在那張寬大的真皮老板椅里。
手里拿著一個像是平板電腦的東西,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動著,似乎正在進行什么激烈的操作。
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
他的一雙腳。
一雙穿著普通白色運動鞋的大腳。
就這么大大咧咧地搭在那張價值連城的會議桌上。
而且因為角度的關系。
那兩只鞋底正對著大門。
也就是……
正對著這群剛剛整理好儀容、臉上掛著謙卑微笑、準備展現“大和魂”的社長們的臉!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豐田章男剛剛彎下去準備鞠躬的腰,僵在了半空中,像是一個壞掉的機械玩偶。
吉田憲一郎臉上的微笑,凝固成了一個滑稽的表情包。
這是什么?
這是外交事故?
不。
如果是外交事故,至少對方還會假裝驚慌一下。
但這顯然不是。
陸友連頭都沒抬。
甚至因為操作太激烈,他的腳還在桌子上隨著身體的節奏晃悠了兩下。
那兩只晃動的鞋底,就像是兩只無形的大手,在狠狠地抽打著他們的臉!
啪!
啪!
啪!
清脆響亮,痛徹心扉。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這是把他們的臉面,把他們所謂的尊嚴,把整個膏藥國的顏面扔在地上。
然后用那只運動鞋,狠狠地踩住,還要用力地碾兩下!
“那……那個……”
吉田憲一郎感覺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塊燒紅的木炭。
他下意識地想要后退。
想要逃離這個充滿惡意的地方。
但他不能。
他的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陸……陸桑?”
他終于擠出了兩個字,聲音干澀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沒有回應。
陸友依然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狂點。
“Double Kill!”
一聲激昂的游戲音效,在這個死寂的會議室里突兀地響起。
幾位社長的臉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在玩游戲?
在這個決定幾個萬億級財團生死的時刻,在這個決定兩國未來經濟走向的關鍵節點。
他在玩游戲?!
而且還是在跟他們見面的時候,用腳對著他們的臉玩游戲?!
“Triple Kill!”
又是一聲。
陸友似乎打到了關鍵時刻,眉頭微微皺起,身體前傾了一些。
那雙搭在桌子上的腳也跟著翹得更高了。
鞋底的花紋在幾位社長眼里,此刻簡直比顯微鏡下的病毒還要清晰,還要惡心,還要恐怖。
尷尬。
幾位平日里呼風喚雨的大佬,此刻就像是做錯了事被罰站的小學生。
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是坐下?
可是主人沒發話,甚至連正眼都沒看他們一眼,他們敢坐嗎?
那是繼續鞠躬?
可是對著兩只鞋底鞠躬……這畫面要是傳出去,他們可以直接切腹自盡了。
就在豐田章男感覺自己的血壓已經飆升到了兩百,隨時可能血管爆裂的時候。
陸友終于開口了,但他依然沒抬頭。
甚至連那雙腳都沒放下來。
“來了?”他的聲音很隨意。
“坐吧。”
“隨便找地兒坐。”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沒有茶水,甚至連一個“請”字都沒有。
就是這么一句——隨便找地兒坐。
仿佛他們不是什么貴賓,而是幾個來蹭空調的流浪漢。
“這……”
幾位社長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屈辱和憤怒。
這太欺負人了!
這簡直沒把人當人看!
但是憤怒有什么用呢?
在這里發火?
指著陸友的鼻子罵他不講禮貌?
別逗了。
看看這棟樓,看看那個電梯,再看看陸友那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人家就是欺負你怎么了?
人家就是不把你當人看怎么了?
你有脾氣?
憋著!
想反抗?
那你就滾蛋!
“嗨……嗨!”
豐田章男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然后強忍著那種想要殺人的沖動,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了長桌的另一端。
距離陸友最遠的位置。
小心翼翼地只坐了半個屁股。
其他人也如法炮制,一個個像受氣的小媳婦一樣,規規矩矩地坐成了一排。
整個過程陸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說實話。
這種把腳搭在桌子上見客人的事兒,他以前還真干不出來。
畢竟是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社會主義接班人,這點素質還是有的。
但是對這幫人?
素質?
那是什么東西?
跟這幫膏藥國的人講素質,那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這幫人的骨子里就刻著“畏威而不懷德”的基因。
你對他客氣,他覺得你軟弱可欺。
你對他講道理,他覺得你好忽悠。
只有當你騎在他脖子上,用鞋底抽他的臉,把他打疼了,打怕了,打服了。
他才會真的把你當爹一樣供著。
這就叫——以夷制夷。
這就叫——大國禮儀!
“Penta Kill!”
隨著最后一聲激昂的五殺音效響起。
陸友長舒了一口氣。
“爽!”
他把手里的平板隨手往桌上一扔,“啪”的一聲脆響,嚇得幾位社長渾身一哆嗦。
然后他終于把那雙腳從桌子上收了回來。
轉動椅子,正對著眾人。
原本還有些懶散的氣質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眼神并沒有多少憤怒,也沒有多少輕蔑。
平靜的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但正是這種平靜,才讓人感到真正的恐懼。
因為你知道,那是獵人看著獵物的眼神。
那是神明看著螻蟻的眼神。
“聽說……”陸友開口了。
“你們帶了誠意來?”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先說好。”
“要是那種虛頭巴腦的專利授權……”
“或者是那種我不感興趣的廢紙……”
他微微側頭,指了指身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那窗戶,是開著的。”
“這里是兩百多層。”
“跳下去……”
陸友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
“不需要排隊。”
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瞬間席卷了整個會議室。
幾位社長的后背瞬間就被冷汗浸透了。
這不是玩笑。
看著陸友那個眼神,他們毫不懷疑。
如果今天的談判不能讓這位爺滿意。
那他們……
可能真的走不出這扇大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