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之中，死寂得像是一口沒蓋好的棺材。
太陽系邊緣的位置，一支龐大得讓人看一眼都會產生巨物恐懼癥的艦隊。
正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深海巨鯊，悄無聲息地滑過死寂的真空。
作為這支流浪艦隊的最高統領，卡爾薩斯正癱坐在他那張用不知名生物骨頭拼湊出來的王座上。
他那張滿是褶皺的臉皮耷拉著，渾濁的眼球半睜半閉。
對于他們這種宇宙里的流浪者來說，這趟去往藍星的旅程，就像是去超市進貨一樣簡單。
“還要多久？”
卡爾薩斯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
刺耳且難聽。
站在探測陣列前的觀測員，是個瘦小得像只猴子的家伙。
聽到問話，渾身的皮都緊了一下。
他趕緊低頭，在那塊油膩膩的操作屏上劃拉了幾下。
“回……回統領，按照現在的速度，大概還有兩個藍星日就能進入大氣層。”
觀測員的聲音在抖。
在這個艦隊里，統領就是絕對的神。
他說今天天是綠的，那就沒人敢說是藍的。
誰要是敢讓他不爽，下一秒就會被扔進反應爐里當燃料。
卡爾薩斯哼了一聲，把手里的能量球往嘴里一扔，“嘎嘣”一聲嚼碎了。
“那幫土著還在抵抗？”
“呃……”觀測員猶豫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剛才……剛才他們發射了幾千枚這種……”
他調出一張全息圖，上面顯示著地球那邊射來的核彈。
“哦，大鞭炮。”
卡爾薩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那笑容在他那張丑陋的臉上擠在一起，看起來比哭還嚇人。
“威力怎么樣？”
“大概……能給我們的護盾撓個癢癢？”觀測員小心翼翼地賠著笑。
“連咱們最外層的涂層都炸不掉。”
“呵。”
卡爾薩斯不屑地搖了搖頭。
這就是低等文明的悲哀。
他們以為那是毀天滅地的終極武器。
可在高等文明眼里，那就是個用來聽響兒的玩具。
“行了，全速前進吧。”卡爾薩斯擺了擺手。
“我已經聞到那個星球上生物的味道了……軟嫩，多汁。我都快餓瘋了。”
就在他準備閉上眼再瞇一會兒的時候。
“滴——”
一聲不輕不重的提示音，突然在安靜的主控室里響了起來。
不是那種刺耳的警報，就是很普通的一聲提示。
意味著雷達掃到了什么東西。
“嗯？”
卡爾薩斯睜開一只眼，“又怎么了？又是那種大鞭炮？”
觀測員盯著屏幕，眉頭皺成了川字。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在屏幕上戳了戳，似乎以為是屏幕壞了。
“不……不是武器。”
觀測員的聲音里充滿了困惑，“統領，有個……有個高能反應點。”
“高能？”
卡爾薩斯坐直了身子，稍微來了點興趣，“多高？恒星級的？”
如果能捕捉到一個恒星級的能量源，那這一趟可就賺翻了。
“不……不是。”觀測員搖了搖頭，表情變得越來越古怪，“那個能量源……很小。非常小。”
他一邊說，一邊把畫面放大，投射到了主控室中央的大屏幕上。
漆黑的宇宙背景中。
一個小得幾乎看不見的紅點，正在以極不科學的速度，朝著他們的艦隊沖過來。
那個速度……
甚至比他們的主艦還要快上一倍！
“這什么玩意兒？”卡爾薩斯瞇起了眼睛，“隕石？”
“不像是隕石。”觀測員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正在進行光譜分析。
“這東西有熱量反應，有生物磁場……天哪！”
觀測員突然尖叫了一聲，像是被踩了尾巴。
“鬼叫什么！”卡爾薩斯不滿地吼了一嗓子。
“統……統領！您看！”
觀測員指著屏幕，手指頭都在哆嗦，“這是……這是個生物體！”
畫面被拉到了最大。
雖然有些模糊，但那個輪廓卻清晰得讓人發指。
那是一個人。
一個直立行走，兩條胳膊兩條腿，普普通通的碳基生物。
沒有飛船，沒有機甲。
甚至連那種最簡陋的維生宇航服都沒有。
他就那么穿著一身看起來很單薄的布料衣服，背著手。
像是飯后遛彎一樣，在接近絕對零度的真空宇宙里，飆出了光速！
主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屏幕上那個越來越近的小點。
這特么科學嗎？
這特么合理嗎？
在他們的認知里，藍星上的那些蟲子脆弱得就像是水做的泡泡。
別說是真空了，稍微一點輻射就能讓他們死得透透的。
可現在。
事實就這么擺在眼前。
那個泡泡正在太空里飆車。
“這……”
卡爾薩斯愣了足足有半分鐘。
然后，他笑了。
“噗……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那張丑臉上的褶子都在亂顫，“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這藍星的土著，為了嚇唬咱們，還真是下了血本啊！”
他指著屏幕，眼神里滿是嘲弄。
“這是全息投影吧？啊？肯定是投影！”
“想用這種裝神弄鬼的把戲來嚇退我們？”
“這幫蟲子的腦回路，還真是可愛得讓人想把他們腦漿子吸出來！”
在他看來，這簡直就是個笑話。
肉身橫渡虛空？
那是傳說中的神級文明才有的手段！
那些存在，哪個不是動動手指就能毀滅星系的大佬？
怎么可能會出現在這么一個偏僻落后，連一級文明都沒到的藍星？
就憑這幫連自己母星都還沒走出去的蟲子？
“觀測員，你的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
“這種低級的障眼法你也信？”
“可……可是統領。”觀測員還是有點不放心，聲音哆哆嗦嗦的。
“這能量讀數確實有點……”
“有點什么？有點高？”卡爾薩斯打斷了他，臉上露出猙獰的表情。
他重新癱回了王座上，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
“無妨，一個小蟲子弄出來的幻影而已。”
“傳我命令，不用理會，直接撞過去。”
“碾碎他。”
說完，他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更有威嚴一些。
畢竟馬上就要降臨藍星了，作為征服者，形象還是很重要的。
他已經開始在腦子里構思，等會兒降臨到那個星球上，該讓那些土著怎么跪著迎接自己。
是先吃一億人助助興呢，還是先汲取能源？
“我是主宰……”
卡爾薩斯在心里默念著，陶醉在即將到來的殺戮和征服中。
在他的邏輯里，他是無敵的。
這支艦隊雖然在宇宙深處排不上號，但在這種荒涼的旋臂邊緣，那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沒有任何意外會發生。
絕對沒有。
那個正在飛過來的人影？
笑話。
蟲子終究是蟲子。
即使他們掌握了點光學戲法，即使他們能弄出點大動靜。
但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都是虛妄。
“距離接觸還有三十秒！”
觀測員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這次稍微鎮定了一些。
既然統領說是假的，那應該就是假的吧。
卡爾薩斯連眼皮都沒抬。
他在等。
等那個幻影撞上護盾，變成一朵可笑的煙花。
十秒。
五秒。
三秒。
“滋——”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那個影子直接穿過護盾的時候。
整個艦隊。
幾十萬艘戰艦的內部通訊頻道同時炸了。
“嗚——！！！！”
那不是普通的警報。
那聲音凄厲尖銳，就像是有無數個冤魂在同一時間嘶吼。
紅色的警示燈瞬間爆閃，把原本昏暗的主控室照得像是一片血海。
這是他們流浪了幾千年，從未聽到過的聲音。
哪怕是當初被其他高等文明追殺，差點全軍覆沒的時候。
警報聲也沒有這么刺耳，這么恐懼。
這說明什么？
說明探測系統判定，他們遇到了不可預測、不可抵抗，甚至連逃跑都沒機會的恐怖存在！
“怎么回事？！”
卡爾薩斯猛地從王座上彈了起來，那動作敏捷得根本不像個老年外星人。
“系統出故障了？！關掉！給我關掉！”
這聲音吵得他腦仁疼。
“報……報告……”
觀測員沒有去關警報。
他已經癱在地上了。
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抓著操作臺的邊緣。
另一只手顫抖著，指向面前那個巨大的屏幕。
“統……統領……”
“你看……”
卡爾薩斯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
他下意識地順著觀測員手指的方向看去。
這一看。
他感覺自己那個長在胸腔里的泵血器官——瞬間停止了跳動。
原本那張丑陋扭曲，總是帶著不可一世傲慢的臉。
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扭曲，更加恐怖。
那是極致的驚駭。
只見那個巨大的探測陣列上。
原本只有那一個孤零零的紅點。
但就在那一瞬間。
就在那個男人停下腳步，似乎對著他們笑了笑的那一瞬間。
“滴滴滴滴滴滴——”
雷達的蜂鳴聲連成了一片，變成了一道沒有盡頭的死線。
一個紅點。
旁邊突然跳出了第二個。
然后是第三個。
第五個。
第十個。
第一百個。
一千個！
一萬個！！
原本漆黑空曠的宇宙背景，在這一秒鐘之內，被無數個密密麻麻的高能反應點填滿了！
那不是什么隕石帶。
也不是什么干擾信號。
隨著光學迷彩的解除，隨著那一層層如同水波般的空間漣漪散去。
一支艦隊。
一支龐大到讓人窒息，精良到讓人絕望，散發著高等文明氣息的超級艦隊。
就這么突兀地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相比之下。
卡爾薩斯引以為傲的這支流浪艦隊，就像是乞丐突然撞上了一整支全副武裝的帝國正規軍。
每一艘戰艦的艦首，都閃爍著幽藍色的光芒，那是主炮充能的標志。
而那些炮口。
正整整齊齊地，指著卡爾薩斯的腦門。
那個獨自懸浮在最前方的渺小人類，輕輕抬起了手。
而在他身后。
是遮天蔽日，足以碾碎這片星空的鋼鐵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