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之間這番低聲敘話,雖未刻意運功傳音,但以他二人修為,氣息自然收斂,旁人若非刻意凝神探聽,也難以聽清具體內容。
只是那并坐低語、氣氛寧和的模樣,落在某些人眼中,卻頗有些不是滋味。
尤其是那位翠竹山莊的少莊主林墨軒。
他自詡出身名門,年少俊杰,此番前來大須彌寺,本是存了揚名立萬、結交四方豪杰的心思。
方才沈清庭被了因氣勢所懾,他已覺被搶了風頭,此刻見謝寒衣這位傳說中的藏劍峰主親臨,了因卻似乎只顧著與同門師姐敘舊,將這位大人物晾在一旁,自覺抓住了表現“禮數”和“眼力見”的機會。
他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冠,然后對著了因的方向拱了拱手。
他刻意提高聲音,力求讓坪上眾人都能聽見:“了因佛子,在下林墨軒,翠竹山莊人士,有禮了。”
了因與靜心的對話被打斷,兩人同時抬眼望去。
了因眉頭緊皺,靜心則依舊淡然。
林墨軒見吸引了注意力,心中微定,繼續道:“大師與靜心師太同門情深,久別重逢,敘話自是應當。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一旁的謝寒衣,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藏劍峰謝峰主大駕光臨,乃是我等晚輩之幸,亦是此番盛會之光彩。佛子你是否……該將主位讓予謝峰主,方顯我輩對前輩高人的禮敬?”
他自覺這番話既捧了謝寒衣,又提醒了了因“禮數”,說得滴水不漏,言罷還略帶得意地掃了一眼周圍,期待看到眾人贊許的目光。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一片詭異的寂靜。
坪上許多老成持重之輩,就如沈清庭,聞言也是面色一變,看向林墨軒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傻子。
這里是大須彌寺,主人還沒說話,他倒是急于表現,更何況,言語之中隱隱有挑撥之嫌。
果然,了因尚未開口,一直靜立旁觀的謝寒衣卻先有了動作。
她甚至未曾多看林墨軒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只無關緊要的蚊蠅聒噪。
清冷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靈心身上,聲音如冰玉相擊,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喧囂的穿透力:“本峰主此行,只為送晚輩前來,見識大須彌寺這佛門圣地氣象。既已送到,便無意逗留。”
言罷,她轉向靈心,語氣稍緩,卻依舊簡潔:“靈心,你既已到此,便隨大須彌寺的隊伍行事。三日后,他們前往刀閣,你同行即可。”
靈心乖巧點頭:“是,小姨。”
謝寒衣不再多言,甚至未與了因、靜心或是坪上任何一人打招呼。
只見她素手輕抬,并指如劍,朝著空中虛虛一劃。
“錚——!”
一聲清越劍鳴響徹山巔。
她一步踏出,身形已如一片輕羽,穩穩落于那劍光之上,山風拂過,更顯其人身姿挺拔,孤傲絕塵。
“走了。”
留下這清淡的兩個字,劍光驟然暴漲,載著她化作一道驚世長虹,破開云海,瞬息間便消失在茫茫天際,
只留下那道經久不散的凌厲劍意與坪上眾人仰首驚嘆的目光。
來去如風,不著痕跡。
這便是藏劍峰主,謝寒衣。
林墨軒僵在原地,臉上青紅交錯,一陣火辣辣的感覺直沖頭頂。
就在這滿場寂靜、林墨軒尷尬得無以復加之時,了因緩緩開口。
“林少莊主。”
他臉上先前與靜心交談時那溫和的、帶著些許追憶的笑容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神情。
“聽少莊主方才所言……可是對貧僧坐于此位,有所不滿?”
了因這毫不客氣的詰問,讓林墨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阿彌陀佛。”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了松佛子適時開口。
“了因佛子息怒。林少莊主年輕氣盛,言語或有失當之處,但其本心,想來亦是出于對謝峰主這般前輩高人的敬重,急切之間,禮數欠周,還望佛子海涵。”
了因目光掃過了松,隨即再次落到林墨軒身上。
“林少莊主,江湖之上,話語要有分量,無非依仗兩樣東西。”
“其一,背景。你翠竹山莊在東極武林確有一席之地,林老莊主青竹十三劍’的名頭,貧僧也略有耳聞,但……”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中的淡漠近乎刻薄:“在貧僧眼中,也不過如此。我大無相寺立寺千年,見過的名門大族、江湖世家如過江之鯽,你翠竹山莊,還排不上號。”
此言一出,坪上不少人暗暗吸氣。
了因這話,可謂毫不留情,幾乎是將翠竹山莊的臉面放在地上踩了。
林墨軒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身體微微顫抖,顯然是憤怒到了極點。
然而,了因似乎有意羞辱。
“其二,實力。”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林墨軒。
“想坐這個位置?林少莊主,你捫心自問,你有這個資格嗎?”
他微微搖頭,吐出四個字,字字如錘,砸在林墨軒心頭。
“不知所謂。”
坪上一片寂靜。
許多人感到震驚的同時,也滿是困惑。
這位了因佛子,先前對待沈清庭時,也只是以勢壓人,逼其退讓,雖顯強勢,并未如此直白地出言羞辱。
為何對這林墨軒,態度轉變如此之快,言辭這般不留情面?
難道僅僅因為林墨軒更不知天高地厚,試圖挑撥?
忽然,沈清庭眼中閃過一絲恍然,似乎想起了某個江湖上流傳的傳言。
他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了然,甚至隱隱浮現出一絲看熱鬧的興奮。
看來,幾日后……有好戲看了!
就在這詭異的寂靜與眾人暗自揣測之際——
“哈哈哈……”
一聲囂張跋扈、中氣十足的長笑,陡然從下方山道傳來,打破了坪上微妙的氣氛。
“說得好!江湖說話,靠的就是背景和實力!既然了因佛子說這個位置這么好,連藏劍峰主都配坐,那不如……”
“……讓本圣子來坐坐,如何?”
眾人聞言,無不皺眉,齊齊望向山下,想看看是誰敢在此處口出狂言。
了因對于山下挑釁,似乎并無意外,他甚至沒有回頭,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態。
而一直試圖緩和氣氛的了松佛子,在聽到聲音的瞬間,捻動佛珠的手指猛地攥緊。
“來了。”
這兩個字雖輕,卻帶著一種深深的凝重與戒備,讓附近聽到的人心頭都是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