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庭豁然起身。
他并未施展任何身法,只是如尋常僧侶般,一步一步,沉穩而堅定地向前走去。
每一步踏在青石地面上,都發出清晰而富有韻律的聲響,在這片因了因而死寂的廣場上,竟奇異地壓下了海風的呼嘯與浪濤的翻涌,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某種無形的節律之上,牽引著所有人的心神。
站定,雙手合十,目光投向了海面上掙扎的了因,緩緩開口。
“人生在世,常有無量眾苦切身。”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海風的呼嘯與人群的騷動,如同古鐘初鳴,回蕩在每個人耳畔。
“了因,今吾為汝略說八苦。”
“何謂八苦?謂之生、老、病、死、恩愛別、求不得、怨憎會、憂悲苦。”
“你看這世間,陰差陽錯,愛恨糾纏,離合聚散,哪一樁不是尋常?”
他的聲音卻愈發慈悲,也愈發冰冷:“你既遍嘗愛恨嗔癡,當知眾生皆苦。你所執著的,你所痛悔的,你所求不得的,非你一人獨有。眾生皆在苦海中沉浮,你不過其中之一粟。”
了因周身氣息劇烈翻騰,似乎想抗拒這聲音。
“心不死,則道不生。”
空庭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金剛怒目。
“你心中舊情未泯,妄念未消,如何照見真如?此緣若不結,半生盡哀愁,沉淪往復,永無出期!”
“何不——”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周身佛光驟然熾盛,聲音如洪鐘大呂,直擊神魂。
“斬斷塵緣,真性湛然?!”
話音落下,空庭于廣邊緣緩緩坐定。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他竟開口,誦念起了《金剛經》。
隨著經文誦出,異象陡生!
只見空庭口唇之間,竟有點點金芒溢出,那金芒并非虛幻光影,而是凝若實質,于空中盤旋交織,頃刻間化作一朵朵微小的金色蓮花!
蓮花栩栩如生,花瓣舒展,仿佛能聞到淡淡清香,繞著他周身緩緩飄飛,又隨著誦經聲的擴散,向著海面了因的方向飄蕩而去。
口吐蓮花,梵音凝形!
此乃佛法修為臻至化境,引動天地靈機共鳴所顯之象!
廣場之上,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誰都不曾料到,這位大無相寺的戒律院首座,竟已修得如此深厚的佛法真諦。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海面之上,了因猛地抱住頭顱,發出嘶嚎,他眼神時而猙獰如魔,時而迷茫若失,時而痛苦如墮業火。
然而,周身那股破境的氣息卻愈發洶涌澎湃!
可漸漸地,了因抱頭的雙手力道似松了一線,那狂暴的氣息開始起伏不定,嘶吼聲也低了下去,化作斷續的、無意識的呢喃。
“……若……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他竟不由自主地,追隨著空庭誦經的韻律,開始斷斷續續地念誦起來!
聲雖沙啞扭曲,字字皆浸滿掙扎,但那確確實實是《金剛經》的經文。
每念出一句,周身那狂亂的氣息便平息一分,體內翻騰的魔性亦被壓制一分。
而在這無人能見的層面——
了因體內,那系統面板上,《無相童子功》后面“無人相”,此刻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
“人”字光芒劇烈閃爍,明滅不定,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沖擊與洗禮。
在那閃爍的光芒中,“人”字的筆畫邊緣,竟開始衍生出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新的光痕!
那光痕扭曲、延伸,隱隱約約,要勾勒出另外兩個字的雛形——那輪廓,赫然是“眾”與“生”!
無人相……正在向著“無眾生相”的境界,開始衍化!
而更隱秘的是,那隨著誦經聲不斷純化、涌入的了因耳中。
那被純化后帶著《》符號的佛經,在面板上,開始模糊、扭曲,然后向著一個更加古樸、更加銳利的形態演變——那是【】的雛形。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空庭的誦經聲愈發宏大莊嚴,金色蓮花漫天飄灑,梵音凝成的符文如雨點般融入海面,將了因層層包裹。
了因臉上的猙獰與痛苦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靈的平靜。
他盤坐于海面之上,雙手合十,眼瞼低垂,周身那原本狂暴紊亂的氣息,竟在佛經的引導下,變得圓融、厚重、凝實。
一股遠比之前“無漏境”圓滿時更加深邃、更加接近天地本源的氣息,開始從他體內緩緩升騰。
海面以他為中心,漾開一圈圈柔和卻蘊含莫大威能的漣漪,那漣漪所過之處,連翻涌的浪濤都為之平息,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撫平。
“這……這是……”
觀禮臺上,有見識廣博的老一輩修士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氣息內斂,返照先天,溝通天地……這是要破開無漏,踏入歸真境的征兆!”
“什么?!歸真境?!”
“他才多大年紀?無漏境圓滿已是驚世駭俗,這就要歸真了?!”
廣場上一片嘩然,驚呼聲此起彼伏。
誰也沒想到,前一刻還心魔叢生、幾乎要走火入魔墜入魔道的了因,在空庭的經文洗禮下,非但穩定了心神,竟似要因禍得福,一舉沖破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歸真壁壘!
這轉折太過突兀,太過震撼,讓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屏住了呼吸。
然而,就在此時,那位一直端坐如磐石、氣息如深淵般不可測的刀閣閣主,聶天鋒!天榜第三,當世絕頂巨擘之一!
終于開口。
“顧云蕖!”
一聲低沉陡然在顧云蕖耳邊響起。
“出聲!你若再不出聲!他便要被強行度化,屆時,靈性蒙塵,真如掩埋,此生再無回頭之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