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好啊,虎踞龍盤,王氣氤氳,據之可控江南數千里,自成一大國。”
李長安笑瞇瞇的看著王雱,絲毫不在乎對方眼中濃烈的殺意。
“要不要把西軍的老兵再抽個幾萬,送給王相公到江南剿匪...,對哦,剿匪的名稱不好聽,那就改土歸流...”
王雱忽的一下站起來,恢復了本來面貌,再不是低眉順眼的模樣。
“李長安,別欺人太甚。你智計百出又如何,終究不過是個商人之家的蟻民,我王家三代仕宦,領袖江左士林三十年,碾死你如同碾死一只螻蟻。別以為勾連幾個世家,就想左右朝局,簡直太異想天開了。
“大宋雖大,卻并無第二個王安石。
“你能僥幸贏了這一局,可你能統合大宋數十萬官吏,能完成拯救天下的重任么?
“我看你,怎么把自己折騰死!”
說完,撕下一條袖子,擲在地上,轉頭出了院子。
李長安翻了個白眼,這小相公氣量狹小,看來真不是謠傳。老子好心好意讓你父子有個好歸宿,還怨上我了。
道歉求和就是這個態度么,一點誠意都沒有,至少把曹叡給我供出來吧。
光嘴皮子上服軟有什么用,你們搞文化的,哪個不是心黑手又狠。
還是自己太心腸好,居然為他英年早逝而操心。
呸,這事兒以后老子再也不干了!
“瑤兒,去問問小姐,她不要學習學校經營么,今日天氣還算有些許涼意,咱們去...去廚娘學校走一遭。”
打扇子的一個侍女聽了,一陣雀躍。
出門好啊,整天憋在這迷宮里,人都快變成蛐蛐兒了。放下扇子,一溜煙就跑沒了影。
富弼這莊園什么都好,活脫脫一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去了幾趟遼國,也上西夏打過仗,估計是換上了什么ptsd,把家修得跟盧龍寨似的。
最近,老頭拜訪司馬光之后,又愛上了挖地道。
據說在某個院子里,正在修一條地下甬道,為了給孫女和孫女婿將來逃生用。
生病期間這宅子呆著有安全感,可一旦時間久了,李長安感覺自己就像被塞進了瑞典監獄里。
趁著富弼上朝,他打算拐帶巨額嫁妝的主人,一起出去透透風。
當然,也有展示羽毛的用意,省的讓聯姻的未婚妻,把自己當成了吃軟飯的窮小子。
不多時,侍女回報,小姐已經備好馬車,可以出發了。
跟著侍女彎彎繞繞,又走了一回迷宮,這次是他從沒到過的一個小門,門外停著三輛馬車。
一位身著淡金色武士服的俠女,赫然站在門外,手上攥著把長劍,腰間挎著個皮帶,皮帶上插著三把飛刀。
一撩車廂的簾子,示意李長安上車。
誒,上了富弼老賊的當啊,他不是說孫女曉柔,最善女紅和書畫的么。
他進了車,未婚妻卻騎馬,兩個侍女各上了前后的車駕,車隊開始向東城郊外駛去。
兩地隔著不遠,雖然繞了些路,半個時辰也就到了。
時隔兩個多月再次踏入此地,心里別有一番滋味。
誰特么把我學校搞成這樣啦!
學校門口建了一個巨大的木質牌坊,左側有一塊黑色的石碑,估計寫的是關于學校的創建歷程。
新修了一個大門,門楹上寫著“桃李春風”四個字,一看字體就是蘇軾的手筆。
再往里,是一條用卵石鋪成的甬道,甬道兩側栽了些花草,花叢中矗立著幾根石柱,石柱上頭是半身大小的頭像。
四圈的房屋也已經重新刷了漆,屋頂也換了新瓦。
沒有讀書聲,但能聽見剁菜板子的篤篤聲。
出來進去的人,臉上帶著十足的笑容,看見他們這一隊裝束奇怪的,也不另眼看待,仿佛已經習以為常。
沒了廣孝和韋民這倆跟班,他對自己產業的掌控力出現了真空。
不會是被偷家了吧?
來到“校長室”,直接推門而入。掃了一圈,卻沒看見張廣利那張胖臉。
一個富態的中年男子起身相迎,滿臉春風和煦。
“貴人,是來請廚娘還是管家的?離著雙選會還有半個月呢,這一批有二十幾人不是代培,不著急的。”
那人并不認識李長安,把他們當成了客戶招待,請進了邊上的一間小屋。
“張廣利呢,我聽說以前這里的掌總叫這個名字!”
“呦,熟人么?您認識張校監啊,那待會一定幫您選個最好的。校監如今高升,去了東大,就是東京職業大學。那邊的規模更大,需要的能人更多,校監出身好,人又干練,所以去那邊做了籌備主任。”
李長安聽得眼珠子直畫圈,誰亂調度自己的計劃,還把寫在規劃里的慣用詞給傳播到了民間。
要亂啊,到底是誰,竊取了自己的東西。
富柔看李長安神色緊張,也就沒說要參觀學習如何辦校的事兒。
車隊啟程,直接去了“東大籌備處”。
跟三個月之前不同,此處已經不再是一片荒灘。許多地方已經建起了木樓和房舍,地上也挖好了排水的溝渠。
工地上忙忙碌碌,人像螞蟻一樣井然有序。
籌備處不在原址,搬到了一處新建好的兩層青磚房廈里。
進了里面,感覺十分涼快,仔細一看這屋子的墻壁厚度竟然高達三尺。
麻麻的,居然拿借的錢不當錢,到底是誰這么禍害老子。
沿著走廊看門上的標牌,終于找到了總裁辦公處。
猛一推門,進去李長安就要開罵,可看見那張臉,他卻愣住了。
“張永年?”
“小王八蛋,連舅舅都不叫了么?”
“你不是被逮起來砍頭了么?”
“唉!!!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天天不盼我點好。以為我脾氣好了不動手,把抽人的本事落下了是吧!”
張永年雙手一撐椅子扶手,像腳下裝了彈簧一樣,如同離弦之箭,瞬發瞬至,一下就到了跟前。
身后的富柔都沒來得及拔劍,李長安已經被人箍在了懷里。
“好小子,為了你,俺們爺倆差點被人發配到河堤上挖沙子。”
舅甥相見,半天沒一句正經嗑,把富柔都看愣了,拎著寶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舅,這是你外甥媳婦;曉柔,這是咱舅舅,西城甜水巷第二摳門的土員外。”
倆人錯愕中帶著尷尬,大宋禮儀之邦,有這么給人介紹的么?
張永年虛抱了一下拳,“姑娘,我是這臭小子的舅舅,親娘舅。家里我做主,以后受了委屈,盡可以來找我。”
富柔抬手也要抱拳,想了下,還是行了個女禮。
“小女富柔,見過舅舅。還請舅舅放心,我以后盡量不傷著他就是了!”
三人坐下敘舊,這才知道,原來張文彬和張永年父子,剛被抓進去第三天就被放出來了。
“一位姓陳的公公,持著中旨將俺們爺倆放了。一直送到這里,特意叮囑我們不能聲張,也不許告知家里。說你正在跟小王衙內斗什么法,反正就是怕我們裹亂的意思。
“來了此處,拿著官家的旨意,我就當了總裁。天天勞心勞力,不辭辛苦,殫精竭慮的給你扛活兒。
“可憐你外公六十多歲的人了,心疼每天的廚房浪費,熬著身子骨幫你每天看管后廚。
“你小子啊,要是不孝敬我們.......”
“誒誒誒誒!”李長安趕緊止住舅舅的戲癮,又不是擱家里,怎么又唱上這一出了。
“你說是皇上把你們放了,那為什么不讓我知道呢?先別說這個,你能當得了這個總裁,我跟你說,這可是我借了五萬貫銀錢籌建的,弄差了賠光老張家的賬本也還不起。”
張永年歪頭撇嘴,一副看不上對方的架勢。
“嘁,說來好笑,也不知是誰,這些年的那些鬼主意,哪個不是我幫著你操辦的。
“區區一所學校,還比不上我打幾圈馬吊費腦筋!”
爺倆開始了自大吹牛,兼互相嫌棄的漫長斗嘴。富柔悄悄的從兜里摸出來一小把瓜子,兩眼滴溜溜的,一下看向左邊,一下看向右邊。
鬧完了,張永年伸手拉動墻上的繩索,一會敲門進來一位年輕的童子。
“在這屋看著,來人找我就說去了飯堂,半個時辰后再回!”
童子應聲,老老實實的坐在門口的凳子上,規規矩矩的一動也不動。
出了屋,李長安湊到舅舅跟前,“這誰啊,難不成你在外面留的種兒?我舅媽知道么,我表妹知道么?”
“去去去!這是陳公公托我照管的家眷,本來要進宮的,放在咱們這當個書童,將來長開了送到學校里學手藝的。”
宮里,又是宮里。
李長安隱隱覺著有些不對勁,如果宮里一直什么都知道,就看著自己折騰,那到底誰是螳螂,誰是黃雀?
要是他們早把一切盡收眼底,那驅逐王安石出京的計劃,可能又要變一變了。
果然,王雱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再草臺班子,終究還是有那么一兩個能人。
以為就靠著幾個小手段,便小覷天下英杰,確實有些自大了。
“舅舅,跟外公說一聲,我有件急事,不得不辦。見面,還是留在下次吧!”
轉過身,拉著富柔的手就向馬車走去。
“快走!去找富公和司馬公,計劃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