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的話半真半假,計劃有變,但也沒到連飯都顧不上吃的程度。
他主要還是不想見老張頭,一見面就跟訓孫子似的。
上了馬車,這回直接奔報社而去。
路上經過河工營,富柔叫停了車,讓他下來復述了一遍當天的情形,擱那演示了半天。
“聽起來一切都是巧合,你恰巧因為穿了一件鐵甲衣跑不快,又恰巧鉆進了一條死胡同,又恰巧當日碼頭沒活,所有人都在家。所以,才造成了圍觀。只能說你不走運,所有的巧合都趕在一起了。”
舊地重游,心中不免感慨,歷史的慣性真他媽的大。
差點就把小命交代在這里,所有的巧合都趕在一起,那就肯定不是什么巧合。
倆人分析了一通,沒找到更多的疑點,繼續啟程。
“你是說,當天那個人殺你的時候像個死士?”
李長安趴在馬車的窗戶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跟富柔聊著天。
“是啊,當時踩踏已經發生,他是撲過來向我刺了一刀。無論中不中,他都不可能站起來,下場肯定是被踩死。而且我當時看見他的意志非常決絕,不像是一時沖動那種二百五。”
“那就奇怪了,以我所知,王家三代讀書,并沒有豢養死士的傳統。而以他的身份地位,也用不著做這種事情。真想殺你,前面就不會有一群人出來堵你的馬車。這前后矛盾之中,一定就有布局人的疏漏。咱們好好想想,一定能找到蛛絲馬跡。”
倆人分析著案情,車子很快就到了曹宅。
如今報社這邊已經有了門崗,外圍還有曹佾派來巡街的家丁。
兩人亮明身份,門房進去通報,等熟人出來迎接。
“瞧著有點意思,管的跟軍營一樣,令行禁止啊!”李長安的贊嘆,讓富柔心里出現了一絲靈感。
不多一會功夫,錢韋唐從院子里出來,離著大老遠就打招呼。
見了面,圍著李長安轉了好幾圈。
“怎么還胖了呢,真沒事了?”
李長安伸開手臂,甩了甩袖子,踢了踢腿。“好利索了,現在就等著首刊發出,咱們一起去匯悅樓慶功!”
“放心吧,已經印了三千冊,發行日定在七月二十二。韋明去了城里,正在籌備開市的典禮。”
果然,事情是自己的才上心。
當了總編,大大小小的事情不用自己操心,人家就辦得妥妥當當。“走,進屋,我看看成書!”
進了院子,這邊大開大合,頗有燕趙之風。
可在富柔眼里,這哪兒行,到處都是防御漏洞,一旦被賊人突入,連個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她決定,以后結婚還是住在富宅的好,起碼心里踏實。
進到總編的書房,地上摞著一堆散發著油墨味道的新書,錢韋明的桌上,也堆著十幾冊。
封面有好幾版,有畫著運河的,有畫著江南碼頭的,還有畫著開封城的。
錢韋唐拿起一本,上面畫著汴京的俯視圖,“這個是終稿,你當時...身體不適,我等開了幾次會,后來定了這個。”
翻開之后,先是封面寄語,后面是目錄和摘要,然后才是正文。
三人坐下,錢韋唐忙著泡茶,李長安和富柔捧著雜志看了起來。
沒了自己,錢韋明果然保守了許多,創刊頭一篇社論,居然寫的是汴京城的歷史變革。
這玩意有什么好寫的,了解的人不用看,不了解的人也不在乎,純屬文人自嗨。
再往后,用十五頁的篇幅,詳細的分析了現行的馬政;還有常規的一些板塊,點評一些商業業態,記錄一些基礎物資的價格變動;在之后,是關于新政的點評,尤其是青苗法的實施情況。
很可惜,劉三強的“風流榜”被砍掉了,只剩下一點關于樊樓和花魁的介紹。
太平了,一點火藥味兒也沒有。
自己兩篇稿子,無論是扒皮王安石的《一個圣人的誕生》,還是《王黨點將錄》這才叫爆炸。
要是就這么發出去,以后的基調可就定下了,將來誰還能把財經周刊當成時代的分水嶺。
不行,得想個辦法改過來!
他故意哎了一聲,掏出自己早就準備好的稿件。
“韋唐,你來京城一趟,就是為了觀賞汴京得風土人情么?”
錢韋唐拿著李長安的稿件,從頭到尾,快速掠過。果然,字字如刀,更像是一封戰斗檄文。
文章從經濟的角度,解釋了所謂“圣人經濟學”。
也許此前從沒有一個讀書人認真想過,當圣人居然是一筆好買賣。
別看炒作經學傳家很費錢財,只要名聲立住了,很快就有豪門前來拉攏,送上幕僚或者西席的職位。
拉攏豪紳之后,名聲和錢都到位了,就可以炒作下一代,捧出來一個所謂神童。
神童不好賺錢,要繼續培養,晉升為青年才俊。
這時候,門第相當的,就可以嘗試跟士族去聯姻。萬一不成,也能娶一個大戶人家的千金,自己奮斗考進士。
上限是李白,娶了丞相千金;下限是蘇軾,娶了鄉貢進士王方的寶貝。
到了這時,就該廣交士林好友,參加各種詩會雅集。給人寫寫詩,沒事兒互相吹捧一番。等個三年五載,自己的名聲夯實了,便可以進行下一步。
再往后,又得花錢。
多雇一些愛鉆研經義的學究,編書成冊,重解五經。當然,實在膽子大,也可以直接注四書。
書籍一成,多找些朋友辯論,把“思想成果”傳播出去。
吸引窮鄉僻壤沒見識的笨人到自己的書院讀書,用個五年八年,洗出來一批能把自己思想倒背如流的門徒。
再拒絕幾次當地府君的征召,或者運氣好,直接拒絕皇帝的詔令,這名聲一下就傳開了。
到此,就可以算是準圣級別,還差一點足以破圈的功業,便能鑄就金身。
只是這最后一步最難,想要成就功業,非得天時地利人和全在。要有天下豪門的支持,有朝廷重臣的協力,有百姓萬民的期待。少一點點都不行,否則頂天就是霍光、王莽、郭子儀一流。
傳奇——思想——功業,三位一體。
對照本朝的范仲淹和王安石,范公在成圣的路上,差了人生的傳奇性和功業的震撼性。
做圣人,要從娃娃抓起,范家下手太晚了。
做圣人最大的好處是什么,是可以打造一個跨越歷史周期的千年家族。
在這個缺乏共識的時代,名聲就是一種跟黃金等價的資產,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終極財富形態。
歷數春秋以降,孔孟王張,全都是靠著名聲,經歷動亂而不倒。
這不是什么秘密,所有世家在守護的“家學”,本意上就是為了給家族鍍金,賺取名聲用的。
然而,對于絕大多數普通人來說,跟圣人生存在同一個年代,是一場災難。
圣人向上爬的每一步路,都是以普通人的血淚作為階梯的。
你剛開蒙,人家已經出口成章,老爹老媽只會拿著篾條催促你多向人學習,別浪費了家里交的學費。
等你好不容易學會了作詩,人家已經獲得了學政官或者縣令、府君的講評,名聲顯于鄉里。
一步慢,步步慢,等有一天你抬頭,只能仰望他們高高在上的身影,發出無謂的感嘆。
最可怕的是,你出不了頭,人家有一天卻身居高位。
大筆一揮,把你作為了千秋功業的代價。
所以,一個良好的,以人為本的世界,不應該追求有這樣的圣人。
一群欺世盜名之徒,損天下而肥己的饕餮,應該人人得而誅之。
看完文章,錢韋唐有些心驚肉跳,明目張膽的影射當今宰相,咱這邸報還能辦下去么?
雖說掛了御史臺的牌子,可總歸還是個民間小報,這么作死,真的好么?
錢韋唐灌了一大口茶壓驚,尋思了老半天,找出一個理由。“下期吧,等韋明回來,你們再做商量好不好?”
他以書籍已成,重印需要再次排版,浪費錢財不說,主要是破壞了發行計劃。
李長安毫不氣餒,“沒事兒,做個夾頁就是了!”
夾頁,這東西從唐朝紙張繁盛開始就有了。那時候刻版印刷最多的是佛經,佛經只印原文別人也看不懂,這時候就要有大和尚來講解。讀書人不一定有時間聽講,于是寺廟就把多位和尚的講解結集,通通釘在一起。
有時候出了新的解讀,那就刻上幾頁版,印成書頁,單獨發行,由書籍擁有者進行二次裝訂。
錢韋唐無比羨慕自己的弟弟,要是今天去城里的是自己就好了。
印吧,將來錢家肯定是王相公的眼中釘,肉中刺。
不印,面前這位可是大宋財經周刊的總老板,手里掌握著辦報經費,還有一系列后續的發展思路。
“這......”
“什么這啊那啊的,此次發難,必要將王介甫趕出京城。你怕什么,一個不在京城的參知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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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富柔不理解他為什么要跟王安石不死不休。
如今王相公已經朝不保夕,兩次被氣暈,就差乞骸骨了。這么一篇文章出去,少不得又要被扎一回。
“你還記得在學校時,我舅舅說他是被宮里旨意釋放的么?”
富柔點點頭。
“我有一個猜想,宮里--變法派--保守派,至少每個陣營里的聰明人,都在演,而且他們也知道對方也在演。”
富柔搖搖頭。
“王安石,是宮里推出來跟三朝元老們抗衡的棋子。我不想讓王安石的新政破壞了我喜歡的東西,就得變成另一個王安石,才能得到宮里的支持。
“所以,我也得演,而且還要演的比別人認真!”
富柔不解道:“這就是你趕盡殺絕的理由?”
李長安自信的下了個結論:“追求成圣的人,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王安石的殺手锏就是逼宮,等著晚上的消息吧,估計他已經出手了。而且會讓我們所有人都很被動!”
他猜的不錯,此刻,王安石正推著一副棺材,叩開了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