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心,惡心!
干這種事兒,有明晃晃、赤裸裸的么?
這不是鄉里、縣里、遠郡州府,此乃國之都城,天子腳下,滿朝士大夫都看著呢!
惡心,太惡心了,簡直連吐蕃、西夏這樣的野蠻之邦都不如。
砸啦,名士的臉面,士大夫的體統,儒家的榮耀,讓你們給玩砸啦!簡直連占山為王的草寇都不如!
大部分人還以為炒作司馬康,是司馬家族丟了相位的反戈一擊。可大多數新黨高層都清楚,這是一場由慶歷舊黨支持的,由李長安、蘇軾小團伙執行的,徹徹底底毫無廉恥的一場拙劣的炒作!
前些天剛發了文章說破“真假圣人”,見朝廷把輿論壓了下來,現在立馬踩著臉給所有人實操演示了一把。
朝廷不認,那以前所有走“封圣”流程的人,都會被舊黨拿出來扒皮。
要是認了,這等同于看見蛆了還死勁嚼,純特么惡心自己!
王雱尤其憤怒,實在是因為這簡直就是在懟臉嘲諷他爹。別人不知道,他可是親歷者,老爹當年的名聲就這么一步步來的。一分功績夸成五分,五分夸成十分,發動輿論大搞宣傳,自己給自己立牌坊。
可那是以前,是在自己老家,你看這大宋天底下,誰特么在京師汴梁耍這一套的。
真當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啊!
王雱不恨別人,只恨李長安,這家伙除了克父,還特么克老王家。
王安石見兒子如此激憤,也只是尷尬的苦笑。
世上真有回旋鏢,扔出去的石頭落回來,居然砸了自己的頭。
“吾兒,經此一事,再驗前番黨附之徒難堪大業之論。且莫管旁人,咱父子專心督辦官學,以五年為期,到時攜三千虎士,再與這些奸佞計較!”
王雱陰毒的笑笑,“是,掄才大典在即,這種事兒,讓韓相公操心去吧。”
富弼這幾天跟驚弓之鳥一樣,手下一個接一個背叛,明里暗里投奔韓絳這個新相公。
冷不防,定好的孫女婿還翹家,住進了明晃晃的金樓,似乎有要跟富家分道揚鑣的趨勢。
另一邊,太皇太后和韓絳等人,好像把皇帝耍脾氣的事兒也安到了自己頭上。
老頭再過年就六十七歲,平時摸魚還行,真要運轉全部心力來操持權力爭斗,多少有些力不從心。此刻,他多少有些羨慕王安石,有個好兒子是多么重要啊。
從宮里出來,他直接去了司馬光的宅子。
大水退去,路上還泛著腥臭味,多少年的陳溝爛泥都翻上了路面,汴京城像個大茅房。
司馬家忙忙碌碌,當官幾十年,金銀財寶不多,司馬光兄弟攢下了數萬卷書籍。這要歸洛,打包裝箱,就成了一項重要的工作。
珍本、孤本、古籍,這些無價之寶要司馬光親手歸置,連最信任的書房管家都不能代勞。
仁宗、英宗還有本朝趙頊賜下的不少書籍,這些都要報備,封箱之前要請宮里人驗看過。
其他重要的還有手稿,寫書十年,攢下的各種書稿至少十只箱子,這些可都是未來司馬家傳家的寶貝。
富弼沒打招呼就來拜訪,司馬光也不怪罪,就簡簡單單的在院子里接待。
“彥國兄,我先走一步!等釀好了桂花酒,做好了洛陽柿餅,興許咱們就可以共憑洛水聽新詞了。”
富弼正頭疼呢,哪有心思跟老朋友逗悶子。
“你真要走?”
富弼皺著眉頭,試探著問道。
司馬光一副“那不然呢!”的表情,我司馬君實耿直君子的名聲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什么時候出爾反爾過。
“那公休之事...”
說到這個假子,司馬光也是一臉蕭然。
本以為過繼一個孩子來繼承他在史學方面的學術研究,順便繼承他的政治資源和名聲,讓司馬家重新回歸“史學”。
只可惜路子越走越岔,自打李長安回京,兒子就開始跑偏。
一步錯、步步錯,等自己再想往回掰,一切都來不及了。
“不都是你那個女婿的手筆!”司馬光埋怨道。
富弼這幾天忙的暈頭轉向,還真不知這里的底細,只好拉著司馬光,把前后過程都細細的聽了一遍。
故事聽完,老登黯然一嘆:“老嘍!”
小兔崽子居然來這么一招,既給司馬光找回了場子,也讓舉棋不定的中間派,看到了洛黨的實力。
招數雖然蠢笨了一些,卻勝在以力破法,直接有效。
那當老家賊的還有什么好說,既然是配合,那就弄得更聲勢浩大一點,嚇死新黨這幫王八蛋。
走出司馬家的時候,他忽然理解了,為什么李長安要住進金樓。
誒!本以為自己對小兔崽子是個助力,原來人家當自己是累贅啊。果然,英雄自古出少年,雛鳳強于老鳳聲。
第二天上值,富弼立馬下令,以最高規格操辦對司馬康的表彰。
有兩點需要強調,一個是司馬康乃是當朝御史中丞的兒子,給我往家學傳承上掰。第二點,司馬康是官家欽點的少年英杰,一定要突出皇帝陛下的高瞻遠矚,慧眼識人。
禮部得了命令,趁著王安石還沒進入衙門指導工作,趕緊操辦起來。
朝廷旌表有一套復雜的程序,基本是漢朝復古派臆想出來的古禮。
下情已經上達,接下來就是上情要下達。
代表最高意志的禮部,和掌管輿論的諫臺,還有記載“國風”的蘭臺同時出動。
一曰“訪”,就是要裝模作樣的打聽一番,記錄鄰居、同事、朋友對當事人的風評;
二曰“錄”,蘭臺官員除了記錄風評,還要把“功績”的具體細節記述下來;
三曰“贊”,禮部要派人來當夸夸黨,把當事人的“豐功偉業”,到東西兩市或者都城四門進行宣講。
最后一步,才是禮部代表天子進行旌表。
旌表又分很多很多種類,司馬康這種屬于是“朝廷官員”居于下僚,卻一心為民,彰顯了個人極高的道德品質。
序列上,忠孝禮義他這個屬于“義”。
對于“義士”的旌表,主要是刻碑、旌表門閭、賜錢、封“郎”。
按照古禮,這一套程序走下來要用一個月的時間。
現在朝廷里沒錢,兩宮又鬧矛盾,一切從簡,以三日為期,完成儀式。
從簡?
李長安聽了廣孝匯報的消息,一臉壞笑。
我要不鬧你們個滿臉桃花開,你們就不知道花兒為什么這樣紅。
“傳令所有合作商家,為司馬公子掛彩旗,店慶三日。另外,惠民錢行將為所有儲戶贈五文喜錢,慶賀司馬總會長獲得忠信郎的榮譽;貼出告示,三日之后,我將于東郭,攜令尹蘇軾和總會長司馬康,宣布新城建設計劃。”
八月初九的早上,天氣還算清爽。
朝廷依然陷于后黨跟帝黨的暗斗不能自拔,汴京百姓的注意力卻完全不關心那個。
商戶們早早的起床,掛上燈籠、彩旗、貼上“招喜”,灑掃門前,靜等開市;二十支舞獅隊伍已經整裝待發,今天格外的有力氣,畢竟這是給他們自己的會長充臉面;有些普通人家也要了彩旗插在門上,雖然沒工夫慶祝游行,卻也在家跟孩子們吹噓了一番司馬會長的功績。
時辰一到,禮部負責旌表的官員剛出門,大街上的鼓樂就開動了起來。
城中幾十處寺廟的鐘聲前后接續,然后是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再接著才是嗩吶和鑼鼓.......
每一支舞獅隊前頭有人搞宣傳,后面有人發傳單,熱熱鬧鬧,蘇醒了整個城市。
居住在深宮里的曹氏一陣心悸,聽見嘈雜的動靜,還以為孫子領兵進城了,趕緊派人去外面打探。
就連一向老成穩重的文彥博都開始慌了,立即政事堂召開會議,詢問對策。
咱到底是支持官家,還是支持太皇太后啊?
愛看熱鬧的,紛紛跟在舞獅隊后,一路聽著商家招攬,趁著便宜去過過眼癮。
真想知道詳情的,酒樓茶肆里花三文錢買一大壺茶,有專門的說書人給大家講解。
司馬光以為自己宦海數十年,早已經修煉的寵辱不驚。
可一聽見震耳欲聾的喝彩跟鼓樂,臉上的老皮就禁不住擠在一起,變成了個笑臉。
家里的房子本打算賣掉,這下看樣是要留給“康兒”了。
四墻粉刷一新,有無數好事的家伙,過來題詞作畫,將司馬府外變成了一處藝術長廊。
門楣煥然一新,等著張掛禮部送來牌匾。
府上所有人穿戴整齊,擺上了迎接封賞的香案。
說實話,他這個當爹的有點嫉妒了,自己二十歲的時候還在苦讀呢,哪有這番榮耀。
或許只是為了解開前幾日水災的感傷,開封城陷入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那些本來沒打算參與慶祝的店鋪和場所,一看市面這樣熱鬧,也趕緊推出種種促銷,加入了歡慶的行列。
那些官員、勛貴之家,一早上被敲敲打打給鬧醒,本來一肚子氣,可一聽說是司馬公子,全都收聲。
司馬光一日三劾的威名還在,接任他的呂工著也是同黨,自己還是老實點吧。
數千進京趕考的士子不明就里,以為遇上了什么萬壽節、千秋節,放下書本,紛紛出來瞧熱鬧。
聽說是給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旌表封賞,那一個個羨慕的,恨不得以身替之。
只是在某些角落,一群剛剛改換門庭,從王黨變成韓黨的官僚團伙,眼睛里冒出熊熊的嫉妒烈焰。
“舊黨安敢如此,欺我韓相刀不利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