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立功心切的黨附之徒,決定干一件大事——
彈劾司馬光受賄!
你看司馬家那么些書怎么來的,司馬康去城外刷政績,錢誰出的,他家那么大的宅子,誰給的?
他們老家夏縣一畝地都收不了兩斗麥子,可見司馬光擔任諫臺長官時,一定收受了不少賄賂。
幾個人一合計,咱們都是微末小官,缺少一個能聞風奏事的御史,去找小王相公吧,他那邊肯定有人。
到了王府,此時門庭冷落,不復一月之前的盛況。
遞上去帖子,門房連看都沒看就給打了回來。“公子閉門讀書,正在準備新的官學改革札子,不見外客!”
“嘿,給他臉了!不行咱們就自己來,這年頭人人都有彈劾權,要什么身份!”
幾人離去,王雱聽門房復述了一耳朵,呸了一口,“一幫忘八端!”
干正事兒一點本事沒有,叫你們上大堤陪王伴駕,沒一個敢動彈的。等著吧,陛下將來親政,所有人都得好看。
想起外面的議論,司馬康如今的風光,小王相公心里發酸。
主角本應是我啊!
要是李長安當時肯加入相府,雙雄聯手,此刻叱咤京城,是多么美好的場景........
時間過去一天,司馬康旌表的事兒越鬧越大。
有人撰文指出,當日禁軍進城,是奉了官家旨意救災。皇帝親自上了大堤壓陣,都為了國都百萬臣民,不顧安危。
而當天官家還下了一道命令,讓樞密院和政事堂組織救災。
問題是,大家都知道,兩府根本沒有任何動作。
皇帝帶著御林軍都去賣命了,你們這些高官厚祿的大臣算什么東西?
在整個開封八月水災中,只有一個未親政的皇帝、一個代理的開封府尹、一個并無官職的御史之子,三個人關心老百姓的死活,親到一線,組織了及時的救援。
現在問題來了,一個不關心自己死活的兩府,數萬官吏,于汴京百萬普通人,有什么用?
文章越吹捧司馬康和蘇軾,越踩朝廷公卿的臉。
好家伙,高官厚祿你拿,臟活苦活我們干,結果一場大水來了,你們是光顧著自己個啊!
輿論慢慢開始發酵,矛頭漸漸指向了兩府大臣。
一幫該死不死的糟老頭子,早就吃飽撈足,還腆顏占據高位,整天尸位素餐。
新法不讓搞,舊法也搞不定,簡直就是吸血的山魁成精。
韓絳一伙開始還樂觀其成,反正罵的都是舊黨,要是有人受不了自己乞骸骨了,倒省的自己攆人。
呵呵,不到半天時間,罵新黨的輿論之火更旺。
指名道姓,說就是因為王安石一黨說“不畏天命,不敬祖宗”,招來天罰,害了汴京。
王安石和新黨都是妖魔鬼怪下凡,必須驅逐遠竄,否則誰挨近了誰倒霉。
將來誰要變法,肯定遭天誅!
這家伙給韓絳氣的,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有舊黨渾水摸魚,故意散播消息讓自己難堪。
要不是現在兩宮鬧矛盾,他一定親自督辦,把所有造謠的都抓起來發配嶺南。
說起來兩宮對掐,真是讓他煩透了。
一個太皇太后,一個太后,都想要垂簾聽政的輔政之權。
奶奶的,兩個娘們,哪兒來的臉呢?
老夫三百年的世家,書讀過不知幾萬冊,地方任職三十余年,這才混到了政事堂輔政的位置。
就因為你們嫁進皇家,成了皇帝的女人,就比我高一頭?
現在,皇帝一氣之下帶著三千軍馬長駐黃河大堤,兩宮互相指責,他這個宰相沒了權力的合法來源,什么也推進不下去。為今之計,只能等東風壓倒西風,或者慈寧宮壓倒萬壽殿了。
他倒是想召集群臣勸諫,可王安石這犟驢不給面子,新黨沒完成權力交接,現在自己這宰相做得半生不熟的。
沒有兩府相公陪著,他哪一頭都不敢去,生怕被另外兩方當成了敵人。
怎么辦?
思來想去,折騰得如同掉進熱鍋里的螞蟻。
難道真去給王介甫低頭,那他么這宰相不是白當了!
金樓里,李長安剛才還非常興奮,現在卻苦惱了起來。
蘇軾,你特么真是個瘋子,居然教皇帝造反!
好家伙,咱這是晉朝還是宋朝啊?
打發走了搭建營銷中心的工頭,拿起蘇軾的書信又看了好幾遍,仍然是頭皮發麻。
果然,害人終害己。
把黨派構建理論給蘇軾看就是個錯誤,天才從來不能以平常人視之,他們真的是學以致用啊。
叫人打來冰水,好好的洗了一把臉,卻始終冷靜不下來。
不行,還是親自去一趟吧,光在這想也是白費。
換了正常一點的衣服,叫上正常的馬車,帶好保鏢,朝著皇帝駐蹕的開封大堤而去。
這一路上,他心里就跟打鼓一樣。
蘇軾啊蘇軾,你怎么就不能正常一點呢,好好學學你弟弟,穩穩當當的不好么.....
到了近處,報上姓名官職,有禁軍衛士領著候見。
上了大堤,這里烏壓壓何止三千,簡直無邊無際。除了禁軍,還有守河的廂軍,服河工役的兩萬百姓。
咽了口吐沫,別說兩宮太后緊張,這有頭領、有組織、有骨干的三萬壯年雄性,誰看了都心動。
誒?
要不要弄假成真,再演一回陳橋驛呢?
上堤沒走上十步,李長安自己都沒察覺,他的內心悄然發生了些變化。
趙頊的行在就是個看護大堤的工棚,吃的住的,跟所有禁軍一樣。王鐸帶著捧日軍,蘇軾帶著開封府,倆人居然在這幫官家實現了親政的夢想。
李長安請見,趙頊正在跟河渠司的臣工們分析汛期,判斷今年的決堤風險會在哪里。
“來啦,一起過來開會,都說你學識天授,也來幫著參謀參謀!”
官家他們圍著一幅地圖,上面標注了很多河段,眾人根據歷年的水文資料,正在計算今年下游的汛期水量。
蘇軾趁人不注意,偷偷的跟他擠鼓眼睛。
來到地圖邊上,聽了一會才明白點皮毛,搞水利水文確實不是讀點四書五經就能干的。
下游大壩的總承受能力有限,上游每條支流的汛期水量不同,想要計算潰堤風險,就要二元方程解開時間和水量。
到了下游,還有不同的選擇。
一旦確定大壩必然潰堤,那就要想在哪里破堤損失最小。這就涉及到蓄洪區跟后期修復大壩的成本。
從圖上看,挨淹的不是河北就是山東,這也怪不得南宋時這兩地歸順了大金,還追著趙家朝廷攆。
有個活爹天天往你家放洪水,要是我,我做夢都想刨了他家祖墳!
說到計算題時候,李長安小露一手手,不用算盤,僅憑一支細筆,算的又快又準,給河渠司的人看了個呆。
“李學士,何不來工部就職,官家說馬上要成立新的河工局,不若你就來做這個局長...”
可拉倒吧,給個河道總督都不干,修河治河乃是天底下第一累第一擔罵名的活兒,這活應該適合沈括。
我李長安,還是適合宅家研究學術。
討論完了,正好趕上大堤的午食。高粱米飯配咸菜條子,官家優待,漁夫獻了幾尾鯉魚,能得一碗魚湯。
細嚼慢咽了一刻鐘,終于把一碗略帶酸味的午飯吃完。
趁著管家休息的機會,他把蘇軾拽出去,拉著在大堤上“散步”消食。
“大圣人,你到底怎么想的?”
“嘿,這不怪我!”蘇軾復述了一遍當日情形,把自己勸說管家的話盡量原聲原調的重現了一遍。
“你說我何錯之有,只怪官家機智過人,舉一反三,竟然悟出了組建黨徒的三分真諦!”
李長安真想把蘇軾一腳踹到黃河里去,李白沉江撈月,你倆來個對仗得了。
什么機智過人,傻子都能看出來,就是你給官家下的套兒啊。
“以我觀之,陛下不過是一時之氣,終要還于舊宮,再當幾年泥塑木偶。人生幾何,且再浪蕩幾天吧,讓官家也開心一回,算是我等盡了臣子之份。”
蘇軾說的好像在講歷史故事,跟他不相干似的。
“大長臉,我打死你信不信?
“現在兩宮水火不容,陛下回去了也只會加劇斗爭,哪兒有可能實現和平?你呀,現在大家騎虎難下了!”
曹氏以為是高氏出的招,要借勢逼宮還政;高氏以為是曹氏擅權,逼得自己兒子不敢回宮。
倆人都是外戚,一個祖上是曹彬,一個是高瓊,真就誰也不怵誰。
蘇軾完全沒當回事兒,吐掉嘴里的草梗,抓起一塊石頭,攢足了勁,扔向一處草叢。
“誒呀.......”
蘇軾也沒理,繼續往前走,忽然靠過來抓著李長安的肩膀,湊到耳邊。
“其實我還有一個備用的計劃!”
吱兒一下,好像有大電流從尾椎骨接上,炸的李長安全身毫毛全都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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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氏大宅里,錢韋明跟眾人終于開完了會。
幾番辯論投票,最終還是決定新一期的開篇,采用“黃河與王朝的命運”這個內容。
皇帝在守堤,正是人們最關心黃河的時候,文章一出,肯定能引起朝野討論。
沒了司馬光這棵大樹,不知道呂工著什么脾氣秉性,會不會繼續放寬輿論。幸好,兩人祖上有過交情,他準備去拜訪一把,探探口風。
他這還沒想好帶什么手信呢,忽然外面一陣嘈雜。
“不好,韓宗師帶人把咱們給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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