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一臉絡腮胡,腦門剃了個禿瓢,大夏天還穿著一身綢緞,身上零零碎碎掛著很多珍珠寶玉。
“我要賣馬!”
物流科的職員愣了愣神,咬了一下嘴唇,說了聲稍等,轉身進了里屋。
“毛處,來了個蠻子...”
話音未落,聽見外面那人喊了一聲“呔,那宋人,我不聾!”
職員聳了聳肩,眼珠往棚頂轉了半圈兒,“處長,來了個遼人,怎么辦?”
毛處長撓了撓頭,透過門縫兒往外瞥了一眼,眉毛也是打了結。
宋遼兩國約為兄弟,表面上和和氣氣,邊境上天天動刀動槍。做生意,要么是走榷場,要么走民間,他怎么跑自己地盤來了。
運輸處車馬船人全要,老板倒是沒做限定,可直接跟遼人做生意,他還真不敢做主。
萬一被按個里通外國的罪名,平白給李長安惹麻煩。
一招手,讓職員湊到近前,“把人帶進來,守在屋外,我先談談。”
等遼人進了屋,自報家門,乃是常駐汴京使團里的一員,主要勾當就是宋遼榷馬。可是因為大宋沒錢,去年才賣了三千匹,今年燕云馬場屯了一萬多,都到了年中,榷場還沒有開市。
養馬也是有巨大成本的,除了草料、場地,還需要豆子和麥子,上千個馬奴。
大宋一日不開榷場,馬匹就一日消耗成本,再不賣馬商就要虧錢了。
“賣馬可以,只是不能找我談。”
毛處長拿出一份表單,“認得字么?”那蕭姓貴人點了點頭。
“運輸處,干的是招標的活兒。以所需之物定標,招標之物為運力。一日運一萬石為一隊,十隊為一廂,十廂為一團。你要投陸運標,光有馬不行,還得有車,有修車養馬的工匠,有足夠的車夫。”
蕭貴人有些傻眼,他花一百五十貫買了本冊子是來賣馬,可不是給人當車老板兒的。
不等毛處長繼續解釋,他已經攥起拳頭將要撒潑,反正跟宋人無需講理。
“哄騙你契丹大耶,找死!”
屋門嘎吱一聲,外面的科員探頭進來,“那蠻子,有好消息,來了個要賣車的!”
蕭貴人一臉糊涂,賣車的跟他有何關系。
毛處長一拍手,“果然貴人走財運,缺啥來啥,快去商談吧,機不可失。”
蕭貴人稀里糊涂的轉身向外,來到前廳,見了一位手指粗大,兩膀子肌肉隆起的漢子。
“你有馬?”
他點點頭。
“大歡喜呀,且來,我請你吃酒!”
他帶著護衛隨身,自己也有兩膀子氣力,倒也不怕被宋人暗算。總歸有人幫忙,多了一份賣馬的希望。
兩人走到街上,找了一處酒鋪,使了幾十個大錢,在后院添了張小桌。
“敢問貴人是?”
“遼東節度使乃是家父,我乃耶律楚雄,專管遼宋榷場馬匹交易。”
“幸會,幸會!我姓張,人稱大車張!”
招商局招商,消息是像漣漪一樣傳開的。先是最頂層的權貴和世家,然后是豪商巨賈,再是中下層的行業商號。
等大車張知道有人想買五萬輛大車的時候,已經是十余日之后。
著急忙慌的過來,磨了好幾天,物流科連他的資料都不收。
招商局自己不要車,而是招標大商家來承擔運輸任務,想要賣車賣馬,你得合成一套,然后才能參與競標。
也不光是車馬,還有草料呢,駐車的場地呢,喂馬的、趕車的、看病的,總之很麻煩。
辦事的“官員”說,只有組成物流商號,才能參與競標。
這下麻煩了,大車張的車行祖輩都是造車的手藝,怎么養馬駕車,他是一竅不通。
眼看著有人從天上扔錢,自己卻撿不起來,把他急的一宿宿合不上眼。
兩人吃了幾杯米酒,把各自的信息做了拼合,這才對招商局的買賣有了個粗略的印象。
“偏你們宋人弄怪,便自買了馬,買了車,再去雇人,且不是一樣干運貨的營生。非叫人互相參合,豈不是強人所難。我看,宋朝的官兒都壞透了,專挑咱們實心漢子欺負。”
正巧店老板進來送下酒菜,聽見二人交談,忍不住插言。
“且聽小老兒一言,咱這個買賣好做著呢!”
倆人一聽,瞬間來了興趣,難道這酒鋪的老板還是個能人不成。
“蓋新城乃是皇上應允,李財神擔綱的大買賣。我這店鋪常招待進出金樓的客官,多少聽說些消息,咱這新城光債券就賣了百來萬貫了,錢多的花不完。可這挖溝掘渠,修房蓋屋,李財神何等樣人,自然不會親手操持。”
見老板說話有點兜圈子,蕭貴人一摸懷里,掏出來一張半貫錢的紙鈔。
“撿緊要的說!”
“好咧!這招商我聽人講了幾十次,早摸清了其中關竅。一言以蔽之,三字可明,乃是總分分。”
二人把筷箸都停了,側過身子來,認真聽老板布道。
“第一層的銀子要給達官貴人賺,叫總包。一家分一塊大生意,幾十萬貫到百萬貫不等,譬如我知太后高家就集合了三十幾家商號投了大伙房的標。幾萬人的吃食,一個標管三年,這掙的錢不得跟大海水一樣多。”
兩人聽完羨慕極了,一人口糧二斤,光米面一年就要賣掉六七百萬斤,干一年一輩子的錢都賺夠了。
老板自斟自飲一杯,用手指拈了粒炒豆子。
“第一層的銀子咱們就別想了,家里的官兒不夠三品,連金樓的三層都上不去。下面是第二層的銀子,達官貴人投了標,其實自家也沒那么大的買賣,他們還會二次招標。”
倆人一聽,看來自己的規模應該就是去這個標了。
“還說高家,這三十幾個商號來自天南海北,每家供應各不相同,一年一次標會,有實力的優先。別的不說,南陽郡的萬昌行聽過吧,每年運抵京城的糧食有幾千船,這才排了個末位。”
大車張一合計,那自己這點產量,連當個老末也沒資格啊。
“別著急,你們是不是覺著這二次的標也不好投?其實啊,這里還有關竅,各處大商人本就是商號買賣,他們的貨也是東拼西湊集腋成裘的,等回了駐地,還得再次招標,這回不就該咱們賺錢了么?”
大車張有些懊惱,“咱這小門小戶,既不認識達官貴人,也不通豪商巨賈啊。”
蕭貴人也附和道:“便是如此,這般作怪,豈不是專為了營私舞弊?”
那酒鋪老板變戲法一般從袖子里拿出一張帖子,“算是咱們有緣,前幾日有數位豪客在此歇腳,不意間落下一張書帖,洽跟二位客官的買賣對路。運輸處的標濮王得了一大筆,王爺府抓過漕運,自然在水運上無可比擬。可人家面子足,也得了陸運的份額,這豈不就是咱們的機會?”
大車張興奮的臉通紅,這要是能給濮王府當商戶,豈不是這輩子都有了。
可一想,自己什么身份,傾盡全力一年不過造車兩三百架,哪入得了王府的眼。
看兩位客人顏色變換,酒鋪老板又換了說辭。
“即便二位許是不想跟官面打交道,那我還有一處去處。東城的文氏車行聽過沒,原本出身是文相公的家奴,自己借著相爺威勢做下好大番事業。別處不通,你們去此處,我猜八九不離十,他準中了王府的標。”
倆人一聽,這還算條門路。
吃了杯中酒,二人攜手上了馬車,進城而去。
酒鋪老板收拾著碗筷,啐了一聲“窮鬼”,白白表演了半天,真是拋媚眼給瞎子看。
瞧著穿金戴銀的,卻一點膽量沒有,若是大名府或者西北的豪商聽了,少說也得打賞幾吊好錢。
拍了拍胸口的帖子,今兒非得逮一個棒槌不可,沒十貫錢不賣他!
二人進城,隨意打聽了幾個人,就尋到了文氏車行的總店。
到了近前一看,嚯,不愧是相公府上出來的人,連牌匾都寫的這么霸氣十足,名叫萬通物流。
此處挨著東城墻邊,占地廣闊,足有五六畝。
寸土寸金的汴京城,這么大塊地方,光地皮錢就得幾萬貫。
蕭貴人可不講究什么禮儀規矩,晃開膀子就往里闖,把那些排隊的都給擠到一邊。
旁人看了剛要罵娘,可一看是能在城中自由挎刀的遼人,只得忍氣吞聲,變成了暗暗詛咒。
進了大堂,找見一個管事的,伸手抓過衣領。
“叫你們東家出來,老子要賣馬!嗯,還有我這兄弟,要賣車!”
有來鬧事的,呼啦啦伙計圍上來一片,眼看著就要動手。
大車張趕緊攔下,他可沒有遼人的身份當護身符,“且等一等,咱們是來做買賣的!”
插隊的行為引起了喧嘩,治不了遼人還治不了你,眾人把火力都對準了大車張。
“呦,給人當狗腿子啊,剩飯好吃么?”
“瞧你那德性,五短三粗的,一看就不像個發財樣,回家好好修馬桶得了!”
..........
做生意搶的就是錢,大家能有什么好言語,對著大車張就差直接祖山太奶的噴臟口了。
掌柜的一瞧場面要失控,沒辦法,只得將二人先讓到后院。
后院一排整齊的磚房,每個房間不大,門楣上寫著“一隊、二隊、三隊、四隊....”。
掌柜的給他領到前面沒人的四隊,開門讓進了房屋。
“一個有馬,一個有車,你先聊著!”
里面的人愛答不理,連頭也懶得抬。
“是租賃啊,還是掛靠?”